第113章:阳城定鼎,公私余烬 (第1/2页)
甘原的血,随秋雨慢慢渗入大地。原野上的枯草,吸收了人族子弟的血气,来年依旧会抽芽返青。只是那些倒在戈矛之下的士卒,再也无法回到故土,再见乡中田舍与亲人。
姒启没有在甘原久留。
战后三日,他亲自安排人手收敛双方阵亡将士遗骸。大夏王师的死者,由军卒收拢,择高地集中安葬,立碑记录功绩;有扈氏部族阵亡之人,则交还部族长老,由他们依照上古习俗埋葬。他严令军中,不许抢夺有扈氏部族的财物,不许强占他们的田地,更不可羞辱归降的部族族人。
不少大夏将领心中不解。
甘原血战,敌我死伤无数,对方是举兵抗拒王命的部族,大王却如此宽厚对待,未免太过纵容旧道之人。中军大将趁着巡营的机会,来到姒启车前,低声进言:“大王,有扈氏首唱逆举,蛊惑二十七部起兵对抗大夏。如今虽然归降,其部族之内,依旧有不少人固守禅让古礼,心中不服。不如拆分其部众,迁徙族人分散安置,削去他们的兵权,永绝后患。”
姒启坐在战车之上,远眺甘原连绵的营寨,轻轻摇头。
“甘原之战,争的不是消灭有扈氏一族,争的是道。”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他们起兵,不是为窃夺九州,不是为烧杀劫掠。他们信的是尧舜古公之道,这份本心,并无奸邪。若是战后屠灭、拆分部族,那我们所推行的大夏王权,便真的只是依仗武力压制人心,所谓安定社稷,便成了一句空话。”
“今日我可以武力压服有扈氏,来日,便会有别的部族畏惧王权,心怀怨怼。人心压而不服,九州表面臣服,内里暗流不息。”
“兵权可以削减,部族封地依旧保留。允许他们传承上古典籍,祭祀尧舜大禹,讲习公天下旧义。只是有一条底线,必须恪守:承认大夏共主传承,遵从大夏法度,不再私相串联,举兵对抗王权。”
“大道之争,可以并存文脉,不可再兴刀兵。”
大将闻言默然,躬身领命。他依旧难以完全理解姒启的想法,却知道大王思虑深远,不是只看眼前胜负之人。
有扈氏首领得知姒启的处置安排,立于部族祭坛前,久久沉默。
他原本以为战败之后,部族会遭到重罚,土地被夺,族人被迁,上古传承的文脉会被强行禁绝。可姒启并没有这么做。
长老立于身侧,轻声叹道:“姒启此人心胸,确实非凡。他赢了战场,却没有赶尽杀绝,也没有销毁我们的典籍。公天下的火种,还能留在世间。”
首领望着祭坛上供奉的尧舜与大禹神位,眼底五味杂陈:“可大势已经变了。我们能保存典籍,讲习古礼,却再也不能以公天下的道统,执掌九州权柄。权柄归于大夏姒氏一脉,世袭已定。后世之人读我们的典籍,只会把天下为公当作上古旧事,而非可行于世的治世大道。”
“道留火种,却失权柄。这便是甘原一战最终的结局。”
数日后,大军拔营,启程返回阳城。
归师的队伍,不再是出征时那般士气澎湃。甲胄之上依旧残留血痕,将士们沉默赶路,甘原厮杀的画面刻在每个人心底。胜利的喜悦,被同族相残的沉重冲淡。
消息早已经快马传至阳城。全城百姓、留守朝臣,日夜等候王师消息。当斥候带回甘原大捷、有扈氏归服的讯息,阳城内外一片沸腾。市井百姓奔走相告,留守的新锐大臣焚香庆贺,认为大夏基业就此稳固,九州再无战乱。
可城中那些白发老臣,听闻战报之后,只是独自静坐府中,对着上古简册长叹。公天下,终究还是落幕了。
大军抵达阳城城外时,全城官吏、百姓出城相迎。玄色旌旗铺展于大道两侧,礼乐奏响。
姒启走下战车,一身战甲尚未卸除,他抬手制止了百官想要行的盛大庆贺之礼。
“甘原一战,人族骨肉相残,万千家庭失去子弟。此非值得欢庆之事,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取消庆贺大典。”
百官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依言遵令。
入主阳城王宫,姒启第一时间召集文武百官,于大殿之上议事,着手订立大夏新制。
大殿之内,新旧朝臣分列两侧。
新锐臣子多主张重定礼法,强化王权,明确世袭传承的规制。他们提出,要划分九州疆土,设立固定方国,由大夏册封部族首领,定下朝贡、兵役、律法制度;规范共主传承,明定父传子继,杜绝后世再有人以禅让古礼为由动摇王权。
而那些大禹时代遗留下来的老臣,大多沉默不语,少数敢于进言之人,则委婉劝谏。
“大王,世袭之制已定,无可更改。但还请保留选贤之制。朝堂官吏、方国牧守,依旧要不问血脉出身,选拔有才德之人。不可因为王权归于姒氏,便让朝堂官吏也尽数由王族亲贵垄断。若是官吏皆凭亲疏任用,私欲蔓延,公心彻底断绝,那么大禹圣王毕生追求的人道,便会慢慢腐朽。”
姒启坐在王座之上,认真听完老臣的进言,缓缓点头。
“诸位所言,启记在心中。”
“家天下,不等于私天下。”
一句话,在大殿之中响起,所有人凝神倾听。
“王权归一脉传承,是为社稷稳定,避免共主更迭带来天下动荡。可治理万民的官吏,牧守郡县、安抚部族之人,依旧要选贤举能。有才德者,不问出身,可以入朝理事;贪私怠惰,祸害百姓之人,无论是不是王族亲贵,一律黜落治罪。”
“这便是大夏的平衡。世袭定王权,选贤理万民。王族掌天下权柄,却不能独占天下利益。王族子弟,若无才德,不可轻易身居高位,不可侵占百姓田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
“上古公天下,是天子之位公选;大夏之制,天子世袭,治民之官依旧公选。这便是人道演化,取舍之间,保留公心内核,更改柄传承之法。”
殿内众臣心中震动。
很多新锐臣子原本以为,世袭确立之后,王权无限扩张,王族可以把持一切。而守旧老臣最担心的,就是一旦天子世袭,权力的私欲会层层蔓延,最后连官吏选拔也变成亲贵世袭。姒启这番话,相当于划定了大夏王权的边界。
姒启继续颁布政令:
一、划分九州,各部族划为方国。方国君主由大夏册封,承认大夏共主,按时朝觐,王师出征时需出兵助战。方国之内,可保留部族习俗,上古礼乐典籍准许留存研习。
二、确立共主传承之法,父死子继为正统。若无子嗣,再于王族支脉之中择贤而立。废止上古禅让共主的旧制。
三、建立官吏举荐考校之制。各州、各方国每年举荐贤才入阳城,由朝堂考核才德,量才授官。王族子弟同样需要考核,无德无才者不得任官。贪腐盘剥百姓者,重罪论处。
四、统一九州度量,规范田亩赋税。减轻底层民众负担,禁止贵族、方国随意侵占平民田地,随意征发民力。
五、设立王室学宫,广收各族子弟入学。学宫之中,不仅讲授大夏新礼法,同样收藏尧舜、大禹时代的典籍,讲习上古公天下之道。允许学子研读古理,辨析古今治道,不可禁绝古学。
这五条政令一出,殿内新旧两派大臣,都陷入长久的思索。
新锐大臣欣喜,世袭王权稳固,九州法度一统,大夏王朝有了长久延续的根基。
守旧老臣心中稍稍宽慰。虽然共主禅让不复存在,但公心没有被彻底抛弃,选贤举能依旧是朝堂用人准则,上古大道还能在学宫之中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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