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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古祭启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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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古祭启荒墟 (第2/2页)

,背弃盟约;看见深夜密会,十四土司低声敲定出卖同伴换取家族荣华的交易;看见朝廷大军压境,老司城风雨飘摇。

    幻象碎片在眼前不断闪烁,时而清晰,时而消散。

    陈砚牙关紧咬,用力掐住自己掌心,依靠痛感保持清醒。他明白,这些不是真实时空穿越,是地脉把封存的记忆强行灌入他的脑海。一旦心神失守,他就会永久沉沦在数百年前的幻境之中,成为地脉执念的一部分。

    他一遍一遍在心间默念梯玛清心口诀,稳住心神,手上动作不停,一点点完善祭台每一处细节。

    与此同时,山沟下方。

    向清禾和向导后生已经赶到黑雾蔓延的路径之上。

    灰黑色薄雾如同流水顺着山沟往下流淌,所过之处草木成片枯死。想要彻底拦住地脉雾气人力根本做不到,他们只能依照梯玛土方,割下大量带刺荆棘,混合特制草药,堆放在沟壑要道点燃。滚滚带着药味的浓烟升起,形成一道屏障,延缓黑雾下行的速度,却无法彻底阻断。

    “只能拖延两三个时辰!药草烧尽,屏障就失效!”向导后生大声喊道,一边奋力搬运更多灌木堆到火堆旁。

    向清禾目光死死盯住不远处黑漆漆的暗河洞口。

    暗河洞口寂静得可怕,没有任何人影,但是地底时不时依旧传来岩层挤压的闷响,敌人还在地下持续破坏地脉锁点。她高度警惕,手心紧紧握住短刀,时刻提防逆道之人冲杀出来干扰祭祀。

    老梯玛阿卜快步赶回祭台这边。

    满头大汗,神色凝重:“昭枉古祭残缺太多,完整祭文大半遗失,只有零散片段。仪式一共分为三步:启墟、诉枉、归脉。启墟唤醒地脉倾听,诉枉要完整陈述当年全部真相,不美化,不丑化,十四土司的无奈,覃烜的忠义,全部如实讲给山河;最后归脉,引导执念归于地脉沉睡,而不是彻底消灭。但是有一个致命隐患,祭祀进行到诉枉阶段的时候,地脉会释放全部积压执念,会生成具象化的幻相,覃烜与十四土司的残念幻影都会显现,那是风险最高的时候。”

    陈砚站在已经搭建完毕的祭台中央,转头看向阿卜:“幻相不是鬼怪,是地脉记忆具象化,不能动手斩杀。一旦刀剑相向,执念会受到刺激彻底暴走。”

    “正是如此。”阿卜点头,“只能对话,不能杀伐。可逆道之人绝对会抓住这个时机发动袭击,他们会想办法刺激幻相发狂,借地脉力量毁灭整片施州地脉。我们腹背受敌。”

    就在这时,暗河洞口方向传来尖锐的哨声!

    哨音刺耳,穿透山风。

    “来了!”向清禾高声警示的声音隔着山谷传上来。

    暗河漆黑洞口之中,几道黑影快步冲出。逆道主力人马,终于从地底裂隙出来。他们没有直接冲向祭台,一部分人手执特制的熏香药筒,朝着山沟下方的药草屏障投掷,药筒落地炸开,黑色毒烟弥漫,压制住驱障草药的烟火;另一部分人迂回绕开正面,打算从侧面山坡包抄,直奔老司城大殿祭台,目标就是破坏昭枉祭祀。

    敌人的计划十分清晰,不跟向清禾二人死磕纠缠,分出少量人手牵制阻拦他们,大部队直奔仪式核心。

    “后生守住火堆!”向清禾挥刀迎上去,孤身拦截冲过来的数名逆道门徒,刀刃碰撞之声瞬间响起,金属脆响回荡山谷。

    山下已经开战,而祭台这边,时间已经不再富余。

    陈砚不再犹豫,迈步踏上青石搭建的主祭台。

    半块散毛土司大印静静摆在祭台正中心,灰黑色残禁雾气围绕印玺缓缓旋转。柏香在石制香炉里面静静燃烧,青烟盘旋向上。

    “启动启墟。”陈砚沉声说道。

    阿卜举起手中裂纹密布的铜铃,用尽全身力气摇晃。

    “铛——铛——铛——”

    厚重铃音冲破呼啸山风,一声声传遍整片老司城山谷。

    铃音落下的瞬间,整片群山仿佛听见召唤。

    周遭所有幻听骤然全部停息。

    天地之间,陷入一种诡异安静。

    下一秒,脚下整个地面轻轻震颤,从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悠长、深沉,仿佛来自万古的呼吸。

    昭枉古祭,启墟,正式开启。

    漫山的灰黑色残禁黑雾,不再漫无目的四散流淌,全部调转方向,朝着老司城大殿祭台,缓缓汇聚而来。天空光线都仿佛随之变暗,乌云悄悄聚拢,遮蔽住太阳。

    四面荒山断墙之下,无数朦胧的人影轮廓缓缓浮现。

    那是地脉投射出来的记忆幻相。

    身穿土家土司服饰的人影三三两两出现在废墟各处。有的神色纠结,有的满脸悲愤,有的满面愧色。覃烜一身土司锦袍,独自立在远处断墙之下,身影孤寂落寞,目光望向祭台方向;不远处,十四道土司的身影分立一侧,有人低头不敢对视覃烜,有人面露挣扎,有人神色强硬。

    数百年前那一幕,跨越时光,在废墟之上,重新呈现在眼前。

    这些幻影没有实体,是执念化成的镜像,不会主动伤人,但是情绪力量真实无比。

    阿卜额头上渗出豆大冷汗,站在祭台侧方,维持铃音不断,消耗巨大心神,脸色飞快变得苍白。“撑住,接下来是诉枉,说出全部真相!”

    陈砚立于祭台中央,直面满山数百道土司幻影。他没有激昂慷慨的斥责,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悲叹,声音平稳洪亮,不高不低,顺着山风传遍每一寸废墟,传入所有幻听幻影的耳中,也传入脚下武陵地脉之中。

    “雍正年间,施州十五土司。朝廷改土归流大势滚滚而来。散毛宣抚使覃烜,持世代相传土司大印,死守祖地,不肯纳印归降。其余十四土司,私下缔结盟约。以出卖覃烜一人,换取自家宗族世袭优待,保全麾下族人免遭战火屠戮。”

    他一字一句,把被史书掩埋的真相坦然讲出。

    “史书落笔,只记散毛土司顽抗王化。十四土司归顺有功,青史留名。可山河地脉记下另外一页:十四土司并非天生奸恶。彼时大兵压境,战火悬于施州群山,若是硬拼,万千土家百姓会卷入兵祸,家破人亡。他们做出取舍,拿一人忠义,换万家活命。这份选择里面,有保全族人的无奈,也有背叛同僚的亏欠。”

    “覃烜知大势难逆,却不肯交出印玺。印不止是土司权柄,印锁着武陵巴人地脉封印。印一上交朝廷,封印失去依托,地脉裂隙大开,群山生祸。他抗命,不只为土司权位,更为守住整片施州山河安危。”

    “一方是宗族万民生死,一方是地脉山河安危。没有全然的恶人,也没有全然完美的义举。数百年,是非对错,埋于地底。地脉困于此心结,残禁积蓄,祸害后世山野。今日昭枉古祭,不为评判谁对谁错,只为把掩埋的真相,告知群山。”

    话音飘荡在荒墟上空。

    满山幻影出现剧烈波动。

    覃烜的身影微微颤抖,长久积压的悲愤、委屈缓缓散开;十四土司一众幻影,不少人低下头颅,肩膀颤抖,埋藏数百年的愧疚彻底宣泄出来。幻影周身萦绕的灰黑色戾气,肉眼可见的一点点淡化。

    残禁黑雾汇聚到祭台周边,不再狂暴肆虐,如同温顺流水,环绕祭台盘旋。

    眼见诉枉环节进展顺利,山坡侧面突然爆发出一阵猛烈冲杀呼喊。

    数名逆道之人绕开缠斗的向清禾,冲破阻碍,挥舞淬毒短刃,直冲祭台扑来。他们知道,只要杀掉主持祭祀的陈砚,昭枉古祭立刻崩溃,积压的残禁执念就会彻底暴走,实现他们脉洗地脉的计划。

    阿卜铜铃急摇,想要阻拦,可主持祭祀分走他绝大部分心神,身体已经虚弱,根本无力对敌。

    危机瞬间降临在祭台之前。

    就在逆道门徒刀刃即将扑到祭台边缘之时。

    原本只是记忆幻影的十四土司之中,两道身影跨步上前,挡在了陈砚身前。

    那是当年两个内心最为愧疚的土司幻影。幻影本无实体,此刻地脉执念发生异变,凝聚出短暂可以抵挡攻击的力量。短刃劈砍上去,撞在朦胧光影之上,迸起点点微光,攻击被硬生生挡下。

    “我们做错事,可施州山河,不能毁于宵小之手。”

    一道古老沙哑的声音从幻影口中传出。

    地脉的执念,分清了敌友。

    地下,依旧不断传来岩层错动轰鸣。敌人留在暗河深处的后手还在运转,另一半散毛土司印玺还在逆道首领手中,地脉裂隙损伤依旧存在。昭枉古祭可以化解心结,却没办法直接修复已经被人为凿开的地底岩层损伤。心结将解,但战斗远远没有结束。

    陈砚目光望向暗河幽深的洞口方向。

    诉枉已经完成,漫山幻影戾气消散大半,接下来仪式的第三步,归脉。但是敌人主力尚未解决,另一半印玺还在敌手,地底破坏还在继续。

    昭枉古祭只是解开了历史的心结,真正决定武陵地脉存亡的决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山风卷过老司城遍地荒草,残禁黑雾缓缓流转,土司们的幻影静静伫立在废墟之上,等待仪式最后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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