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燕赵流云 (第2/2页)
保住了!”
满村的人都往晒场上跑,奔走相告,有人把过年没舍得燃的竹节都投进了火堆。李伯站在人堆边上,捻着胡子,久久不语——他这个没落贵族的后人,比谁都清楚这一围一解之间,赵国折了多少元气。
竹节是去年腊月劈好存下的,本打算正月里投进火里给孩子听个响,如今提前烧了。爆开的竹屑落在雪化后泥泞的晒场上,焦黑的、灰白的,像撒了一地碎喜。有妇人蹲在地上,把那竹屑一片一片捡起来,掖进怀里——城里人的喜,山村里的人也想沾一沾。李伯没有捡,他只站在那里,看着晒场边那棵老树,树皮上还留着一道道给牛系绳勒出的深痕。
货郎说得兴起,索性就地盘腿坐下讲。
怎么个“窃符”法,他讲得有鼻子有眼:魏王畏秦,令老将晋鄙领十万兵驻在邺城,观望不进;信陵君数次请命不成,听门客侯生之计,转求魏王宠妾如姬——如姬之父为人所杀,三年悬赏不能得仇人首级,是信陵君遣客斩了仇头,进献如姬。如姬感其恩,趁侍魏王之侧,盗出兵符。信陵君持符至邺,说晋鄙合符不疑则已,疑则使人以铁椎椎杀之——
讲到这里,货郎把大腿一拍:“四十斤的铁椎!晋鄙老将军,就这么没了。”
人堆里有个瘸腿的老汉,忽然叹了口气:“可惜了。晋鄙是员宿将,本事没输,输给了自家的疑心。”没人接话。大家心里都明白:十万魏军,就换了这一个“疑”字,没有这一椎,邯郸城今日还在挨秦军的撞车。
货郎还讲了一段城里的事,讲得比窃符更细,因为那是他们赵人自己的事。
解围那一日,是廉颇开的城门。魏楚两国的援军开到城下,老将亲自下城,在门洞里站了一个整天,魏军进,他拱手;赵军残卒归队,他一个个拍肩膀。据说那天老将一句话没说,只到日头偏西,城里有人熬了第一釜新粮的粥抬上城头,他才蹲到垛口后面,背过人,吃哭了。满城要给他立长生牌位,让老将一句话压了回去:“牌位留给战死的。老夫的功劳,一半是城里啃了半年树皮还没开门的人的,他们要谢,先谢自家没降。”
还有一桩,货郎压低了声音才讲:解围前后,上卿蔺相如的宅子闭了门。城南那条深巷里,有人看见白幡。老上卿到底没能等到城开的那一日,也有人说等到了,咽气前问的最后一句话是“城门开了没有”,听了“开了”两个字,才走的。
村人听完,都朝邯郸的方向静了一息。
那一息,静得很长。有人垂下了头,有人望着邯郸的方向出神。山坳里最年长的老妪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听说……城里的人,把能吃的都吃完了?’没人答得上来。货郎也收了声,他忽然觉得自己带来的喜讯,在那一息里轻了许多。
货郎最后说:信陵君既夺军,选兵八万,进击秦军;楚国春申君的援兵也到了。内外夹攻,秦军大败,解围西走,一路丢弃辎重。“邯郸,保住了!”
赵姬没有去晒场。
她抱着浆洗到一半的衣裳回到屋里,坐了很久。随后,她一个人走到了屋后的河滩上。
嬴政是从坡上看见的。他看见母亲站在河滩的石头上,先是立着,随后肩膀塌了下来,再随后,整个人蹲下去,把脸埋进了衣裳里。哭声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河水听见,那不是喜极而泣的哭法。
孩子跑下坡去。
他不懂。城解围了,是好事,大人们在燃竹、在看热闹,为什么娘要躲在这里哭?他跑近了,看见母亲抖动的背,忽然也鼻子一酸。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便伸出手,用小小的手指,一下,一下,去擦母亲脸上的泪。
泪越擦越多。母亲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搂得极紧,紧得他有点喘不上气。他把小脸贴在母亲的颈窝里,听见她在哭声的缝隙里,一字一字地说的那句话:
“围是解了……可我们,还是没有家可回啊。”
孩子似懂非懂。他只记住了两件事:母亲会哭;擦掉母亲眼泪的手指,要用一点力气。
后来许多年里他才明白,能在他面前放声哭的,是把他当作命的母亲;而一个人真正开始长大,是从伸手去擦母亲的眼泪那一刻算起的。
那天夜里,嬴政睡下之后,赵姬在河滩上又坐了很久。河水解冻的声音哗哗的,比她记忆里的邯郸城安静得多。她忽然想起异人,想起他说过的那句‘家在东边’,如今东边的家,还在不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让这个孩子,先有一个能回的家。
节 9.4 流民入野
秦军退了,战争的余波却没有退。
春夏之交,流民开始进山。他们从代地、从雁门方向的战乱里逃出来,扶老携幼,一路向南,山坳里的村庄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后一处避风的地方。村口的破庙很快住满了人,接着是祠堂的廊下、山神庙的檐下,都搭起了草棚。
破庙的墙缺了半边,用柴捆和草帘子挡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庙里的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半截石座,石座上坐着流民,抱孩子的,倚包袱的,围着三块石头支起的瓦罐。地上铺着干草,草上躺着发热的人,额上搭着湿布。庙门口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树皮被人剥去了一大圈,白森森的。
人一多,粮就紧。李伯家的三亩薄田,往常丰年尚且只够温饱,如今添了两张嘴,再分些粥给庙里的流民,米缸见底的日子便一月早过一月。到了夏天,山里闷热,破庙那边开始有人发热病倒——瘟气起了。村里人不敢再往庙那边去,连送粥都只敢放在路口的石头上。
瘟气一起,村子的样子就变了。
家家门楣上挂了艾草,风一过,苦香就漫一条巷。井台边打水的人换了——壮汉都缩着不敢近人,来打水的多是蒙着布巾的妇孺,彼此隔着三五步,谁也不与谁搭话。李蕙把自家的口粮又减了一成,每顿先盛出两碗,扣在灶边温着,那是留着给庙里那对发热的母女的。李伯看在眼里,没拦,只把自己碗里的羹拨了一半给女儿。
“伯,我够了。”李蕙往回推。
“长身体的人没有够的时候。”老人端起碗,走到门槛外头去吃,背对着她。
李蕙把粥盛好,扣上碗,又想了想,从自己碗里拨了半勺,添进去。她做这些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像做一件做了许多年的事。李伯蹲在门槛外,就着冷风把那半碗羹喝完了,碗底还剩几粒粟,他仰起头,把碗往嘴里一倒,一粒也没剩。
山里的规矩和邯郸不一样。邯郸的粥棚摆在街上,人人看得见;李家的粥,盛在扣着的碗里,温在灶边,谁也不说。
嬴政却总往村口跑。
赵姬拦过几回,拦不住,只好远远跟着。孩子站在离破庙十几步远的地方看:看流民怎么用三块石头支起瓦罐煮野菜;看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怎么把一根草茎嚼了又嚼;看一个妇人怎么把最后半把米熬成一釜清水般的粥,先端给老人。
那一天,庙门口坐着一对流亡的母女。女儿七八岁,抱着母亲的手臂,母女俩都在发热,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起皮。嬴政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跑回家。
他爬上炕,从炕角的包袱最底下,摸出了一块东西,那块从邯郸带出来的干饼。饼已经很干很硬了,边角都起了白茬,可他一直没舍得吃完,饿的时候掰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地化。
他捧着饼跑回村口,蹲在那对母女面前,把饼掰开,掰得很用力,因为饼太硬。他掰了一大半,放进那个小女孩摊开的手心里,自己留下小半。
小女孩看看饼,又看看他,忽然把饼掰下一角,要还给他。
嬴政把她的手推了回去,学着母亲在邯郸施粥时的样子,说:“吃。”
就一个字。说完他就跑开了,跑出很远才回头。小女孩正把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她发热的母亲。
赵姬站在坡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她没有喊他,也没有夸他。她只是想起许多年前,邯郸的粥棚下,那个指着流民妇人问“她为何不回家”的孩子,如今,这个孩子开始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了。
她看着孩子跑回来,跑得气喘吁吁,脸冻得通红,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亮。她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把他头上的草屑拂掉。嬴政仰起脸,忽然说:‘娘,那个妹妹的娘,会好起来的。’赵姬没有答,只是把他拢进怀里,很久没有松手。
那一夜,破庙里一个发热的老者没能挨到天亮。人们用一领草席把他卷了,抬去村外的荒坡埋了。没有人哭,同路的人,哭不过来。
嬴政远远地站在自家门槛上,望着那卷草席被抬远。他问:“娘,他去哪儿?”
赵姬把他的手拢进掌心,隔了很久,才说:“走了。”
走了。孩子似懂非懂地记下了这两个字。死亡的影子,第一次落到他目力所及的地方,还隔着一道田埂,但它已经在了。
第二日清晨,嬴政醒来时,天刚亮。他站在门槛上,又往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草席已经不见了,荒坡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堆,土堆上新雪未化。他在门槛上站了很久,直到母亲在身后唤他吃饭,才转身。那两个字,他没有再问,只是记着。山里的日子还很长,春天还会来,草还会绿,那个土堆上,也会长出新的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