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流年岁月 (第1/2页)
第十章 流年岁月(公元前254年—公元前253年)
节 10.1 远亲李氏
梦是从一场雪开始的。
李家住在村东头,两进茅屋,一圈篱笆。院里有一间牛棚、一间柴房、一架旧纺车;院外是三亩薄田,田边上,是李伯家世传的那点底子——一堵半人高的旧夯土墙,墙根底下埋着半块刻了字的碑石。村里人说,李家祖上,是给赵王守过陵的族裔,谱牒传到李伯这一辈,就只剩这半块碑了。
李伯从不提这些。只是每年春祭,他会独自去那半块碑前,扫一扫,酹一盏酒,站一会儿,回来。
那半块碑,埋在墙根底下,只有一角露出地面,字迹被苔藓吃得模糊,隐隐还能辨出‘赵王’两个字。村里人从碑前走过,从不驻足,也不多问,像那半块碑本来就是墙根的一部分。只有李伯自己知道,每年春祭那盏酒,酹的不是碑,是碑底下一整个说不出口的‘从前’。
流亡的第一年冬天,就是在这样一户人家里过的。
那个冬天雪大,茅檐上挂的冰凌有一尺长。李家的日子过得紧,却也过得齐整:李伯天不亮就起,喂牛、扫雪、修农具;屋里,那个未出嫁的女儿李蕙,话少,手快,一天到晚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纳鞋底、腌菜、补屋草,还要照顾他们母子。
李蕙给嬴政做过一件绵衣。
量尺寸的时候,她用一根草绳在孩子身上比了比,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比邯郸城里富贵人家孩子的尺寸,小了一圈。孩子瘦。她什么也没说,回屋把家里仅有的几斤新絮尽数絮了进去,针脚扎得又密又匀,袖口还特意放长了两寸,“娃还要长个儿。”
那年冬天孩子发热,夜里咳。李蕙就着一盏豆油灯,坐在榻沿上守了半宿,一遍一遍地熬姜汤。姜是自家灶后存的,切得薄薄的,汤熬得辣。嬴政喝一口,辣得直吐舌头;李蕙板着脸:“喝。辣的才压得住咳。”说完,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把炒豆,塞进他手心。
姜汤熬到第二遍,屋里就热起来了。李蕙把灯芯挑亮了些,火苗一晃一晃,照着她低头纳鞋底的样子:针在发间抿一下,扎下去,线拉得又匀又长。她不说话,可屋里因为她不说话,反而显得安稳。嬴政咳一阵,歇一阵,迷迷糊糊地数着她的针脚,数着数着,就睡过去了。
那是这个孩子生平第一次得到“非血缘”的暖,不是母亲的怀,不是父亲的肩,是一个毫无干系的姑娘,一针一线、一姜一豆地把他这份暖,缝进了一件绵衣里。
李蕙那年二十出头,村里人都说她命硬。
她原是订过亲的。未婚夫是邻村的猎户,敦实,会吹陶埙。订亲第二年,邯郸被围,赵国四境征丁戍边,猎户被征了去,死在了滏水边的营里,连尸首都没有运回来,家里领回的,是半袋同伍凑的抚恤粟。李蕙守着那半袋粟过了三年,粟吃完了,人也就留在了娘家,再没提过亲事。
村里人问起,她只说一句:“急什么。”再问,就没有话了。
山里的女人,话都省着用。省下来的那些,都用在了手上,纳不完的鞋底,腌不完的菜,熬不完的姜汤。那件絮了新绵的童袄,针脚密得能挡风雪;那一个个不眠的夜里守着病孩的时辰,她坐在榻沿上,从来不困似的。
她从不把‘命硬’两个字放在心上,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坐在院里的磨盘上,对着月亮,坐一会儿。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第二天天亮,她照旧喂鸡、劈柴、熬粥,手上不闲,话也不多。有些人把日子过成流水,她把自己过成一块石头——水冲不动,风吹不裂。
梦里的孩子闻见姜汤的辣味,喊了她一声。她板着脸,还是那句:“喝。辣的才压得住咳。”
李伯的复杂,孩子后来才慢慢咂摸出来。
老人收留他们,是冒着风险的:窝藏质眷,一旦事发,是抄家的罪。可他收留了。他收留的凭据,一半是那支錾着“李”字的素银簪,一半是祖上那半块碑,守过赵王陵的族裔,不能把投奔到门上的王孙孤寡推出去喂狼。
于是这位老人一面教孩子拾柴、辨五谷,一面定下那三条铁规矩:不惹事,少出门,不落籍。他把自己活成一口井,心里什么都明白,面上什么波澜都没有。
梦里,那件绵衣的姜辛味,隔着六年,还在鼻端。
六年后的咸阳,锦衾暖阁,再没有豆油灯,再没有姜汤的辣味。可每当冬日深了,他偶尔会梦见那间茅屋:雪压着茅檐,冰凌一尺长,一个姑娘坐在灯下,针脚一针一针,把他的尺寸,缝进了一件绵衣里。那件绵衣后来小了,旧了,穿不下了,他把它压在箱底,从来没有想过要扔。
节 10.2 山野岁月
四五岁那两年,嬴政是李伯的尾巴。
春天跟着下田。李伯把着犁,老牛在前头慢慢地拉;孩子蹲在田头看,看新翻的泥土一垄一垄地涌起来,油黑油黑的。李伯直起腰,指着田里教他:“娃,认谷。这是黍,这是稷,这是麦,那是菽。山里人一年到头,认的就是这五样——认全了,饿不死。”
嬴政跟着念,一遍就记住了。李伯考他,随手抓一把青苗问他是什么,他答得又快又准。老人绷着的脸,难得地松了一松。
老人教得极认真:黍有芒,稷无芒,麦穗挺,菽荚圆,稻在水田里。他捏起一把青苗,一茎一茎地掰给孩子看,叶鞘、节、穗,像数自家孩子的手指。嬴政蹲在田头,学他的样子,也捏起一把,一茎一茎地看。李伯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认地的人,心里有根。’孩子不懂什么叫根,但把这句话记住了。
夏天跟着上山。拾柴、采菌、认草药;山路滑,他的小脚一步一步踩着老人的脚印走。雨说下就下,两人躲进岩檐底下,李伯摘一片大叶子给他顶在头上,自己淋着。
秋天跟着拾穗。田里的谷子收割完了,孩子挎着小篮,把遗落的谷穗一根一根捡回来。李伯说:“拾穗不丢人。地里长的东西,糟蹋了才丢人。”那一篮谷穗碾出来的米,那年冬天熬了粥。
山野的四季,各有各的玩法。
夏天河滩摸鱼,村童们挽着裤腿在水里扑腾,摸上来的鱼用柳条串着,就地架火烤了,撒一撮粗盐,你一口我一口。冬天冻池上抽陀螺,鞭绳抡得呼呼响,谁的陀螺转得最久,谁就是“将军”。嬴政的陀螺是李蕙给他削的,枣木的,转起来稳得出奇——村童们又服了他一回。
摸鱼的时候,石头最壮,总往水深的地方钻;嬴政不与他争,专找石头翻过的石头底下,一翻一个准。孩子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分鱼,他把自己那条最小的,递给李蕙晒鱼干。村童们渐渐习惯了这个‘赵家娃’:不抢,不闹,分东西的时候,总把自己那一份,先递出去。
认全五谷的那天,李伯破例蒸了一张麦饼。
“黍、稷、麦、菽、稻,一季没认错。”老人把麦饼掰开,一半递给他,“山里的先生,教到这儿就教完了。往后的,山外头教。”
嬴政捧着那半张饼,忽然问:“伯,山外头,教什么?”
李伯捻着胡子想了想:“教认人。谷认全了,饿不死;人认全了——”老人顿了顿,没说下去,把手里另半张饼也塞给了他,“吃。”
‘教认人’三个字,李伯没有往下说。他望着远处山脊上的云,想的是自己这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守陵的族亲,征丁的差役,围城时的败兵,投奔来的流民。谷认全了,饿不死;人认全了——这话的后半句,他自己也没想明白,就不教给孩子了。有些道理,要自己撞过南墙才认得。
也有险的时候。
那年夏天山洪暴发,河水一夜之间涨起来。雨停后他到河边滩上去追一只被冲走的小木盆,追着追着,脚下的滩涂忽然塌了一角,他半个身子滑进了浑黄的急流里。水灌进耳朵的那一瞬,他听见自己心里响了一声,很空的一声响。
是李伯把他拽上来的。
老人的手像铁钳,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从水里拖出来,摔在滩上。嬴政趴在滩上哇地吐水,等着挨骂。李伯没骂。老人蹲下来,看着他,胸口起伏了很久,最后抬起那只铁钳一样的手,在他头顶上,极重地、极慢地按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
转身的时候,老人用自己的背,替他挡住了来风。
那一年,李伯的背明显地驼了一些。他年纪不算老,可山里的人老得快:风一年一年地吹,田一季一季地种,人就像老槐树,一年一年的,皮就皱了。嬴政趴在他背上,第一次觉得,这个沉默的老人,是一座山。山不会说话,可山能挡住风。
那年秋后,还死过一只雏鸟。
暴雨过后,嬴政在院外的老槐树下捡到一只从窝里跌落的雏鸟,捧在手心里,还是温的,可已经不会动了。他等着它动,等到掌心都凉了,它还是不动。
李蕙告诉他:“活不成了。埋了吧。”
孩子不肯。他把雏鸟放进一只小木匣,匣里垫了絮,摆在窗台上,每天看。第三天,雏鸟彻底凉透了。他这才信了“活不成”三个字。他到后坡挖了一个小坑,把木匣放进去,埋了,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又折了一根柴棍插在上头,算作碑。
李蕙远远看着,没有笑他。
一个四岁的王孙,就这样在山野里,学会了埋葬第一样东西。那时他还不知道,人这一生,要埋的东西还多得很,而学会郑重地埋葬,是学会郑重地活着的开始。
节 10.3 母氏之教
李家堂屋的地上,铺着一层细细的沙土。
冬夜无事,赵姬就着灶火的光,用一根削平的荆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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