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周成 (第2/2页)
“王大姐口才,我见识过。上不上台,得先拿到入场券。你要是不介意,我帮你在地区这边报个名。县里不推没关系,地区这边有别的口子。”
王秀兰点头:“那就有劳周干事。我这人,别的不会。说几句实在话,还中。”
周成说:“好。你回去等信儿。另外,我得提醒你一句。这阵子,你家的买卖,别太冒尖。该卖的卖,该做的做。但别把摊子铺太大。枪打出头鸟,不是一句空话。”
王秀兰听进去了。她又跟周成聊了几句,带着赵大柱告辞出来。天已经暗了。街上亮起灯。赵大柱走在她身后,一声不吭。王秀兰回头:“咋了?吓着了?”赵大柱说:“秀兰,这些人的名儿,我一个记不住。可我听明白了,他们是要拿你当棋下。你一个做糕的,咋就卷进这些是非里了?”王秀兰说:“做大了,难免。想不被下棋,你就得也坐到棋盘边上去。”赵大柱说:“可咱连棋子都算不上。”王秀兰没回答。她抬头看街边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前亮,远得没个头。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县城。在地区车站旁的小旅社住了一宿。屋子小,床窄。赵大柱把被子全给王秀兰铺了,自己裹着外套躺在两条长凳上。王秀兰说:“你睡床上。我睡凳子。”赵大柱说:“我肉厚。你睡。”王秀兰看他一眼,没再推。她躺下,听着赵大柱的呼吸声,很沉,像拉风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嫁进赵家那晚,也是这么个窄屋子。赵大柱把唯一的厚被子给了她,自己睡在门板上。那时候穷,可她没觉着委屈。现在也穷,可心里有火。
第二天一早,俩人赶头班车回县里。路过公社门口,王秀兰让赵大柱先回村,自己去了郑主任那儿。郑主任正在浇花,见她来了,也不意外,只说了句:“又来了?先看看花。这花再浇几回,就要开了。”王秀兰说:“郑主任,花我不懂。我来就说一句。我那厂,该递的递,该批的批。你不递,我也能去地区。话我不多讲。你看着办。”郑主任手里的壶停了一下,又继续浇。他说:“王秀兰啊,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倔劲。行了。我给你递。但你得依我一件事。等办下来,厂子得跟公社挂个名。名誉上的。不占你一分钱。”王秀兰想了想,说:“挂名中。但只挂名,不插手。”郑主任点头:“那是自然。我还没那么不要脸。”王秀兰说:“那中。我回家等。”
她出了公社,天忽然落起雨来。雨不大,密密的,像细麻线。她没躲,就那么在雨里走着。脚步不快,却稳。雨丝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擦。这雨凉,能把人浇醒。她觉着自己从里到外,一寸一寸地在往结实里长。
回到家,跃进已经做好了饭。卫红在门后踮着脚喊:“娘!你回来啦!俺爹说,你去地区见大官了!”王秀兰把湿衣裳换了,蹲下来抱起卫红:“啥大官。就一个办事的。”卫红说:“跃进姐说,你以后要开大厂子。我能去厂里玩不?”王秀兰说:“能。到时候给你留个位子,专管吃糕。”卫红“咯咯”笑起来,笑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赵大柱端了碗姜汤进来,往王秀兰手里一递:“喝了。你淋雨了。”王秀兰接过来,热热地喝了一口。生姜的辣味从舌尖一直滚到胃里。她看着赵大柱,又看看三个孩子,忽然觉着,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说到底,也就是为了这个。
“大柱,”她说,“从明天起,咱白天生产,晚上关起门来盘账。周干事说得对,不能太冒尖。咱把货先紧着百货大楼和地区走。量不扩了。等过了这阵,再放开步子。”
赵大柱点头:“中。我给你守着。”王秀兰笑了笑,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尽。外头,雨还在下。枣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滴滴答答响,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