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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风雪囚城 第一章 别来。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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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风雪囚城 第一章 别来。有鬼。 (第2/2页)

    “这是谶。”

    “啥叫谶?”

    “就是说了不算数的话。”老头喝了口酒,“说的时候没人信。等应了,就来不及了。”

    “那您别说。”

    “我不说,别人也说。”老头笑了笑,“这世上的话跟雪一样。你不接,它自己落。”

    闻人默的手指,停了。

    不是这段话。

    是别的声音。

    江上有雁叫。

    雪夜的雁叫很轻。像一根针,落在绸子上。

    他不该听见。雁到了秋天就走。冬天还留在江南的雁只有两种:一种掉队的,一种不肯走的。

    现在是腊月。

    他把手从弦上放下来。

    “叶孤鸿。”

    墙角的人抬起头。

    “你听。”

    叶孤鸿听。

    他听见雪,听见浪,听见这间棚子里三十二个人的呼吸,听见风过桅杆的响。

    他没有听见狗叫。

    渡口有九条狗。船家留在船上看船。荒江野渡,狗就是活的更。方才那跛脚的人进来时,狗还叫过两声。

    现在九条狗,一条都没叫。

    一条都没有。

    叶孤鸿说:“有人上坡了。”

    闻人默说:“不是人。”

    “何以见得?”

    “人踩雪有压声。”闻人默说,“这个没有。”

    静了一瞬。

    簌。

    极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落在雪上。

    阿渡什么也没听见。他还在添炭。

    叶孤鸿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拔刀。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雪很大。

    雪大得能藏人。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

    雪里躺着一只鸽子。

    叶孤鸿把它捧起来的时候,它还是温的。

    不是温。是刚冷下去的。

    鸽子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挣,是那种最后一下的抽。翅膀张开一寸,又合上。头很小,歪着,一只眼还睁着,眼上结了一层霜。

    叶孤鸿低头看它。

    看一只鸽子,要看三样:爪、翅、嘴。

    爪子是黑的,指缝里塞着沙。不是江沙。江沙是黄的、圆的、带壳屑。这沙是白的,硬的,捏在指头上像盐。他含了一点在舌尖上,吐掉。

    碱。

    北边才有碱。

    翅膀上没有伤,翻了三遍,一根羽都没少。可鸽子的胸口凹下去一块,是撑到最后、缩着胸一直飞出来的样子。

    不像被鹰追。

    像追着什么东西,飞回来的。

    叶孤鸿抱着它走回棚子。帘子落下的一刻,渡口九条狗,一齐叫了起来。

    九条狗,一齐。

    叫得又急又乱,像有人在船舷上敲铁。

    阿渡被吓了一跳:“咋了?”

    “不是人。”闻人默说。

    “那是啥?”

    闻人默没答。他的脸朝着叶孤鸿怀里那个方向。他闻见了什么。

    叶孤鸿把鸽子放在桌上。

    桌上三十二个人都不说话了。卖布的放下了钱,走镖的把碗推开半寸,那两个裹旧裘的人谁也没动。

    叶孤鸿翻过鸽子的腿。

    腿上绑着一根细线,线是麻的——不是新线,是拆过的旧纤绳,起毛了。线下缀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铜环。

    环上刻着两个小字。刻得很浅。走镖的凑过来看,看不清,问:“写的啥?”

    阿渡也凑过来。他认得字,认得不多。他念了出来:

    “……雁,九。”

    棚子里静了一下。

    走镖的问:“雁九是啥?”

    没人答他。

    闻人默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摸索,摸到那只铜环,捏在掌心里搓了搓。他搓得很慢。搓完,他把铜环还回桌上,放在原处,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雁九,”他说,“是编号。我们的人,按顺序编。”

    “那这只鸽子……”

    “三个月前,跟着第二批北上。”闻人默说,“第二批,一共十九个人。”

    “回来了几个?”

    “一个也没回来。”

    “那鸽子咋回来了?”

    闻人默没有回答。他把手伸向桌前,摸到另一样东西。

    那是第二样:一块布。

    不是纸。是一块布,旧的,灰白,巴掌宽,一寸半长。布的边上留着线头,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撕得很齐,是用刀裁的,不是用手扯的。裁布的人有刀,而且手很稳。

    布上写着四个字。

    血写的。

    阿渡伸头去看。他不认得“鬼”字。他只认得前面两个。

    “别……来。”

    叶孤鸿的手指按在桌上,没动。他的眼睛在布的边缘上。

    那四个字,写得很端正。

    血书,通常不端正。人在忍痛、在赶时间、在怕被人看见的时候写字,字会歪,会连,会挤成一团。这四个字不歪。一笔一笔,像在家里写家书。

    ——写字的人,当时很稳。

    闻人默把布拿起来。

    他没有看。他看不了。

    他把布贴在指腹上。

    从第一个字,摸到第四个。

    一寸半的布,他摸了很久。

    摸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叶孤鸿看着他。

    阿渡也看着他。棚子里三十二个人都看着他。只有炭盆还在响。

    闻人默的手指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他退回去,从第一个字重新摸起。

    这一遍,他摸得更慢。

    摸完,他把布放下。他放得很轻,像放一只刚出生的鸟。

    “别来,”他说,“是旧的。”

    “什么意思?”

    “墨。”闻人默说,“前两个字是朱墨写的。写得很早。写在布上,吃了进去,凹下去了。你手指压上去,能觉出沟。”

    “后两个字呢?”

    “后两个字,是血。”他说,“刚上去的。在布面上,还在浮着。”

    棚子里有人低声抽了一口气。是卖布的,他捂住了嘴。

    阿渡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那块布上的字,看着一样红。

    一样的红,怎么会一个旧、一个新?

    “字是旧的,”叶孤鸿终于开口,“血是新的。”

    “是。”

    “那就是两个人写的。”

    “是。”

    叶孤鸿看着那块布。

    “前两个字,谁写的?”

    闻人默没说话。

    “后两个字呢?”

    闻人默还是没说话。

    叶孤鸿没有再问。十五年的交情,他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不说话——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没法说。

    炭盆里最后一块炭,塌了下去。

    闻人默忽然把头转向北。

    “写字的人,”他说,“我已经见不着了。”

    叶孤鸿等他说下去。

    “写前两个字的那个人。”闻人默说,“今年秋天,就不在了。”

    叶孤鸿的手指点在那块布上。

    布上的血,还浮着。

    阿渡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后两个字是谁写的?”

    闻人默没有回答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

    “写字的人死了。血不是死人的。”

    “死人写不了字,也留不下血。”

    “这四个字,是从北边带回来的。”

    “带它回来的人,”他说,“还活着。”

    “而且在追。”

    雪还在下。

    叶孤鸿把铜环从桌上拿起来,用线重新系回鸽子腿上,把鸽子包进一块粗布里,抱了出去。

    阿渡跟出去看。

    他看见那个人在渡口最北头的老柳树下站了一会儿,蹲下去,用手刨了一个坑。雪下面是冻土,刨不动。他就用刀。刀鞘没出,刀也没亮,只是刀尖一点一点地掘。

    掘了很久。

    鸽子埋下去的时候,叶孤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土里,跟鸽子一起埋了。

    阿渡远远地看,看不清是什么。他猜是那半枚铜钱。

    他不敢问。

    他回来的时候,琴师还在弹。

    那支曲子从头开始了。弹到第三段,右手又慢了一线。

    阿渡蹲在炭盆旁边,忽然觉得冷。他往盆里加了最后一块炭。

    “客官,”他小声说,“北边……真有井?”

    闻人默弹着琴,没有停。

    “有。”

    “那井里有天?”

    “有。”闻人默说,“井口那点天。”

    “那外头的天呢?”

    闻人默的手指停了。

    他慢慢地说:

    “天下人都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

    “因为他们自己也在井里。”

    窗外,江上的雪落得更密了。

    远处江心,冰面底下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咔。

    不是裂。是冻。

    江还在封。

    封得越实,开得越迟。

    记:

    一、靖康二年四月,有官骂金人不绝口。金人割其舌,犹坐。断其喉,乃止。

    二、靖康二年冬,乌沙渡,得鸽,环曰雁九。布上一字旧,一字新。

    三、第二批十九人,无归者。今有归者一羽。

    ——写字的人已死。血是新的。

    默记于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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