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七日 (第2/2页)
鸿。
“一个人往北走,走到头,再往回走——他要做什么?”
“送东西。”
“送什么?”
风不问没有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记错了一件事。
——我一直在说:我大哥九月死的。
——九月不是他走的日子。
——九月是消息到的日子。
他抬起头。
“叶孤鸿。”
“嗯。”
“第二批,不是九月出去的。”
他说得很慢。
“第二批是三月出去的。”
“三月走的第十九天,我到渡口送他们。我数过人头,是十九个。我数了两遍。”
“十九个人,一个不少。”
“从三月到九月,半年。半年里,一个信也没有。”
“到了九月,文书回来了。”风不问说,“他回来了,他说:全没了。领队死了。”
“我们哭了一场。”
“我们哭的是九月。”
“可他三月就走了。”
“他三月走,九月才死——这半年,他在哪儿?”
他停了一下。
“不对。”
“是这半年里,有人替我们,把日子记错了。”
火盆没有——这间屋里没有火。
可风不问的声音,比火灭了还冷。
“我们两个人,都记错了同一个日子。”
“我。”
“还有闻人先生。”
“我们的日子,都是从一个人嘴里听来的。”
他说到这儿,就不说了。
屋里没有人接他的话。
没人说那个人是谁。
——因为都知道。
白沟。同一间屋。入秋。
队伍过白沟,是九月的事。
那年九月,天已经凉了。白沟河的水落下去,露出河床上的石头。石头是白的,晒着,像一排牙。
二帝的队伍从白沟过。
车队排成一条线,从南到北,一寸一寸地挪。车轮压在冻土上,嘎,嘎,嘎。
张叔夜没有上车。
他站在河南岸,看着那条线。
押送的百人长姓蒲,二十七八岁,脸上有疤。他过来劝了三次。
第一次,他说:“上车。”
张叔夜说:“你们过吧。”
第二次,他说:“过了这条河,你就是我们的人了。我们给你官做。”
张叔夜说:“我不做你们的官。”
第三次,蒲百人长没有再劝。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这样?”他问。
“因为我要活着回去。”
“你不吃饭,怎么活着回去?”
张叔夜笑了。
“我带不走我的身子。”他说,“我带走我的名字。”
蒲百人长不懂。
金人没有杀他。他们把他留在白沟驿,留了一个看他的杂役,留了口粮。
他们赌他会低头。
他们没有见过不低头的人。
第六日
第六日,张叔夜已经开始脱形。
他的眼窝陷下去了。手背上的皮松了,一捏就能提起来。他坐了一天,只起来过两次——一次是天亮,他要整衣冠;一次是天黑,他要整衣冠。
整完,他就坐着。
坐着的时候,他闭着眼,可他不睡。
郝五蹲在门口,看着他。
“官人。”
“嗯。”
“您为什么不睡?”
“睡了,”张叔夜说,“就过去了。”
“过去不好吗?”
“好。”
“那您为什么不睡?”
张叔夜睁开眼,看向南边——门在那个方向。
“我还没有把话说完。”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襟。
那是他身上这件外衣的右边衣襟。
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
“郝五。”
“在。”
“你替我找一把小刀。”
郝五愣了一下。
“要刀做什么?”
“我要裁一块布。”
张叔夜裁布的时候,手很稳。
这是郝五后来一辈子都记得的一件事。
——一个六天没吃饭的人,裁布的时候,手是稳的。
他用的是一把裁纸的小刀,黄铜柄,三寸长。那刀是他随身带的,跟了他二十年,用来裁书、裁纸、裁笺。
他把外衣的下摆掀起来,在衣襟的内侧下刀。
刀很薄,很快。
他裁下一条。
巴掌宽,一寸半长。
布上的线头,是裁断的,齐整。
裁完,他把那条布摊在膝上。
“拿墨。”他说。
郝五把墨、笔、水端过去。
张叔夜磨墨。
磨得很慢。他的手在抖,可磨墨的圈是圆的,一圈一圈,都是圆的。
磨完,他提笔。
郝五在旁边看着。
他看不懂字,可他看得懂一件事——
这个人写字的时候,跟他不吃饭的时候,是两个人。
不吃饭的时候,他像一块要碎的石。
写字的时候,他是稳的。
好像写字这件事,是他身体里最后一个不肯倒的地方。
张叔夜写完两个字,把笔搁下。
他没有把布递给郝五。
他把布放在膝上,等墨干。
“官人,”郝五问,“您写的是什么?”
张叔夜看着那两个字。
“别的我不写了。”他说,“写多了,带不出去。”
“就两个字?”
“就两个字。”张叔夜说,“两个字够了。”
他停了很久。
“会有人来的。”他说。
“谁?”
“南边会有人来。”张叔夜说,“会有人往北走,去接人。他们会来。”
“那您为什么不写'来接'?”
“因为来不了。”
张叔夜的声音很轻。
“到了这儿,我就知道了——这条路,接不走人。”
“南边来的人,走不到城里。走到城外的,都死了。”
“我不能让他们白白地死。”
他把膝上那块布拿起来,吹了吹墨。
“所以我就写这两个字。”
郝五看着那两个字。
别来。
他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他的主子写完这两个字之后,第一次,睡了一会儿。
睡了很短。
一炷香。
醒来之后,他把布折起来,放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他叫郝五。
“你过来。”
郝五走过去。
张叔夜把手里一样东西,交给他。
那是一方旧砚。
砚很小,石头做的,一边磨出了一个凹。
“这个给你。”
“官人,我不识字。”
“我知道。”张叔夜说,“你不用识。”
“那你给我做什么?”
“砚比字活得久。”张叔夜说,“你拿着它,找个地方收起来。等哪天有人问起我,你就把这个拿出来。”
“谁问您?”
“会有人问的。”
郝五把砚收进怀里。
那是他怀里第一次有东西。
同夜。白沟河上。
河面结了薄冰。
冰薄,走不了人。可冰上有一道划痕——从南到北,一道很细的线。
那是有人用刀尖,在冰上划的。
划得很长。
划到河心,停了。
河心那里,冰上没有划痕,只有一圈很浅的印记。
是有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站的这个人,后来被郝五看见了。
郝五那天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屋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河的南岸,看着北边。
他不动。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雪地上。
放好,他站起来,往北走了。
他没有过河。他沿着河岸,一直往东走,走到看不见。
郝五第二天早上去看雪地。
那地方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被压平了的雪。
还有一根线——很细,麻的,是拆过的旧纤绳上拆下来的。
郝五把那根线捡起来,收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收。
他只是觉得,线这东西,是拿来连的。
正月十一。河南岸的高地。
郝五带他们去看那个石头圈。
离河不远,走半里。
雪地里,三块石头围成一个圈。石头都不大,一块长,两块圆。圈是空的——中间的雪化过一次又结上,鼓起一个包。
“砚在底下。”郝五说,“埋了三年了。”
“为什么不挖出来?”
“挖出来做什么?”郝五说,“他在这儿,就是在这儿。”
叶孤鸿蹲下来。
他伸手,把最东边那块石头扶正了一点。
石头底下压着一小片东西——不是雪,是纸角。
很旧了,被雪水泡过,又被冻住,只剩指甲大的一角。
叶孤鸿没有动它。
他只是把它按回去,按得平整。
“这是什么?”
“不知道。”郝五说,“也许是风刮来的。”
叶孤鸿站起来。
他不是这么想的。
——那一角纸,是从一叠纸里掉出来的一角。
——有人来过,在这块石头边上,坐过。
——坐的时候,拿出了纸。
他看向北边。
雪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