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火 (第1/2页)
奔进庄中。
一眼看到,场院上已有两人倒在血泊里。旁边倒毙了条狗,狗嘴兀自张着,肠子拖在地上。唐二血淋淋的钢刀,方从狗肚上收回,血喷了他半身。
鸡、鸭遍地乱窜,几个庄客惊叫奔逃,唐二那伴当提着朴刀正在追赶。场西马厩,三四匹马挣缰长嘶,刨得干草粪土飞溅,曹延荡刚到边上。
“住手!”寇显忠再度奋力大呼。
这炸雷也似的大呼声把他自己的耳膜都震得聋了一下,甚至短暂压住了庄内的惊乱。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喊出这么大的声音。
两条夹着尾巴往庄外窜逃的黄狗,被吓得呜咽一声,前腿一软,滚了半圈。
庄门内的曹广、场院上的唐二扭过头来,看向了他。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那夜雪地上那骑士驱马奔逐的杀戮惨状恍如重现,——但这不一样。
庄外那老汉,场上倒地的这一个老妇、一个半大少年,这不是杀戮,是屠杀。
曹广问道:“寇三郎,做甚么?”
“今日是来……”
不,不能说是来“烧庄”,不可滥杀无辜。
他们不会听的。
该怎么说?寇显忠迫使自己不去看场上的尸体,将满耳的乱声驱出,——李世民、曹彬不肯杀俘的事迹一闪而过,也不能说,对他们也不会有用。——该怎么说?
唐二那伴当追上了一人,一刀搠进他的后心。
刀尖挟着喷血,透胸而出的一瞬,寇显忠挣大了眼,呼吸停了半拍。
该怎么说!
唐二见他挣着眼却无话说,甩下刀上的血,就要转身加入追逐。
顾不上鬓角沁出的汗珠滑进了眼角,顾不上还没想到说辞,寇显忠脱口喝道:“慢着!我有话说!”
唐二无奈地转回了身:“寇三郎君,你到底要说什么?”
“员外……”
“员外怎么了?”
好不容易收拢的心绪仿佛又要炸开。
寇显忠用力咬了下舌头,强逼自己冷静,急智之下,猛地灵光闪现,是了!这么说:“员外令我等烧庄,本为恐吓陆敬之,叫他献上北珠的买卖。既这等,若将庄中人尽杀了,怎扬员外威名?不如留下他们,叫陆敬之亲耳听到他庄子的下场,才会真正怕,也才有助员外!”
一通话,几乎是迸出来的,说得又快又急。
说罢,他紧张地盯住唐二、曹广神色。
唐二眨眨眼,刀尖挑了下狗肠子,带点饶有趣味的笑,瞅了瞅他,转头去看曹广。
“你跑得可真快。”曹延平推着独轮车追到,“入他娘,刚两条狗窜出去,差点咬老子一口。”他听见了寇显忠的话,与曹广道,“爹,几个老弱,杀了不显英雄。不杀也罢。”
曹广略作沉吟,朴刀往地上一杵,朝唐二那伴当喊道:“回来!别追了!”
那伴当将追上一个婢女,听得叫声,止下了步,回来问道:“咋了,曹大哥?”
“留几个喘气的。抓紧放火,烧庄。”
伴当去看唐二。
唐二还刀入鞘,走到独轮车边,掀开盖着的毡布:“听不到曹大哥话么?愣着作甚。”
伴当应了声,将朴刀靠在车上,与唐二各提两桶桐油,分头去西边、北边的屋舍。
“三郎,你过来呀。”曹延平掂出两桶桐油,搁到地上,又掂出两桶。
自己,说服他们了?
寇显忠心头尚在突突地跳,他原地站了片刻,松开攥紧的衣袖,等心跳稍平,长吸了口气,这才擦掉汗,快步过去,与曹延平将桶提起,前去烧北墙下两座矗立的米仓。
很快点着,火苗沿着桐油迅速蔓延,熏得曹延平慌忙跳开。
“走!烧屋子去。”他掏出个新火折子,招呼寇显忠。
寇显忠勉强安稳心神,与他转去北边正房,这时还因刚才过度紧张,腿有些发软。
两人到时,唐二刚刚唤来两个庄客,给他泼油。
一个便是刚险被杀的婢女,她力气小,又害怕,提不动油桶。唐二抱着膀子,立在边上笑眯眯地看着。寇显忠脚下略顿,大步到她边上,弯腰提起了油桶。那婢女下意识要跪,又不敢丢了水瓢,哆哆嗦嗦,不知所措。寇显忠没看她,取走水瓢,自舀油泼洒。
西边厢房、北边正房先后点着。
曹延荡把马牵出后返回,将草料堆也点燃了。
几处火势连成一片,越来越大。
粮仓烧透了,焦黑的米粒倾泻满地。正房和厢房在火中轰隆坍塌,黑烟冲起数丈高。屋边、墙边的槐树、桑树、枣树、桃树尽被引着,枝叶卷曲爆响,火星子被风卷上天空。
热浪扑卷,火蛇炙燎,满庄尽火。
诸人纷纷退到庄门边上。
那婢女和剩下的三四个庄客趁机逃走,躲在墙角,有的蜷抖着身子,有的捂住怀里孩子的嘴。
唐二掸了掸短袄上的灰:“曹大哥,这差事,咱弟兄办得妥妥当当。”往庄东北角打望。
他那伴当押着个庄客,推辆板车,堆着四五个鼓囊囊的包裹,从那里转了出来。却是去库房搜刮金银等物了。寇显忠、曹延荡、曹延平迎上,各提了一个。哐哐作响,沉甸甸的。
“回城。”尽管蒙着黑巾,曹广也被呛得连连咳嗽,随手把朴刀往肩上一撂,说道。
灰烬纷纷扬扬,飘落场院上。血腥味被木头的焦味、米的糊香味盖住。火光伸缩如呼吸的活物,倒伏的尸体、片片血泊被吞进去,又吐出来,被掩得模糊了起来。只仍旧那么刺眼。
寇显忠收回视线,与诸人出了庄子。
来时为掩蔽行踪,没有骑马。
庄里的马不够六人骑,曹延平、寇显忠步行。
众人抄僻径还城。
离庄一两里地时,寇显忠回头远望,隔着稀疏的林木,火光映红了半边瓦蓝的天。
刚才被火烤出的背脊汗水,遭风一吹,身体如被凉水浇透,他打了个冷噤。
总有些事,即便认为已做好准备,真到投身其中,才发现那根本不算。不是设想中的所谓“投名状”,是血糊在鞋底的黏腻,是深宅暖阁里的某个人,一句话就决定了数十里外的火与命。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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