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交臂(三) (第1/2页)
李神意看向他。
但裴液没有看李神意,他定定望着空处:「天山,其实有一桩关於高奔戎的记述。」
仿佛自语,他端着茶杯站起身来,立到墙上的舆图前,注视着那扎入西境的千里根脉。
这些大地上的经络弯曲蔓延————姬满会把仙藏安置在哪里呢?
裴液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直到回忆起高奔戎兽形的脸,裴液才猛地记起来,石簪雪是跟他讲过这个人的。
只是因为很简短,当时他并没有太在意。
是在从谒天城到天山的马车上,那时候沁人心脾的香气萦绕在鼻翼,南都端坐在身侧,石簪雪倚在侧边厢壁上,散着长发,拿钗子拨弄着她的香炉。
「是从前安藏司风讲给我和谷师兄的。」她道,「西巡之时,穆天子身边还有一位力能搏虎的猛士,叫做高奔戎。这个人几乎不在任何典籍里出现,也没跟仙藏的事情有牵扯,所以应当也不大重要。这人在史籍里唯有一条简短的记述,就已经是他的结局了,即「奔戎窃王之剑,从者举之,杀,屍赐偃师」。」
「安藏司风————」身体沉重而剧痛,裴液昏沉地喃喃。
「嗯。那时候还在博望。」石簪雪道,「就是说,高奔戎想要偷窃穆天子的名剑,被其他侍者发现了,穆天子因此杀了高奔戎,将屍体赐给了偃师。」
「唔。」
「这件事有处稍可咀嚼的地方,因为你知道,穆天子是有烛内察外」的神器的,如果他丢了什麽东西,只要回看一下就知道,何必还要从者举之」呢?」石簪雪道,「是因为————」
「好痛————」裴液嗓子里呻吟。
一双清凉的手托住了他的头,耳旁南都温声道:「又烫起来了。」
「这个香可以令心神清明、身体平复,应该会让你少痛一些吧。」石簪雪道,「怎麽样?」
「好闻。」裴液朦朦胧胧,哼哼唧唧,「但还是很痛。」
「嗯————那也没有办法。」石簪雪宠溺道,「让南师姐给你吹吹吧。」
裴液昏昏沉沉,只听见车厢中都笑,於是也跟着无力笑笑。
「好了,快喂他吃药吧。」不知谁在催促。
那时候的记忆跟随昏沉的伤痛一同沉到底下去了,这时候他重新翻出来,注意到了这个名字。
高奔戎为什麽会偷窃【霁命】呢?
他是姬满身边最忠诚的力士,四千里相随,一路上凡王之命,莫敢相违。他也是个很简单的人,有时简单的快活,有时简单的气恼,在每一次战斗中都站在王和侍者们前面。
因为他没有办法,仙丹会令一个人执迷地追求力量。
更强大的异兽,炼就更神妙的丹药,以之为梯,吞服更上层的武莲。感受身体的洗链和蜕变,离开肉体凡胎之列,登临万众之上。
黄色瞳子,竖着的瞳仁,他已经越来越像一位仙人了。
姬满用剑割下了那朵万武之莲,高奔戎渴望它,从身体的最深处渴望它,难以自制。
裴液不知道姬满怀着怎样的心情将他处死,也许他已经麻木了。
裴液重新思考的是石簪雪的那个问题。
「何必还要「从者举之」呢?」
裴液是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
因为那时候姬满已经失去了【照幽】。
他抬起头,一眼不眨地看着墙上这副巨大的舆图,抬起食指沾了沾杯中茶水,按在天山这个点上。
然後缓缓往下直拉。
姬满离开天山之後,会往哪个方向走呢?
其实答案早就存在了。
两个点,就可以确定一条直线。
第一个点叫做天山,第二个点叫做湖山剑门。
姬满回到西境之後,还做了另一件事,这件事不记载在《周书》之中,也无法从梦境中得到,只是裴液一直忽略了。
一年半之前,盛雪枫才得到他需要的关键信息。
因为【埋星冢】暴露了。
裴液将食指下拉,这条直线穿过州,然後继续往下延伸,直到和一条粗壮的根脉相交。
李神意站在他身後:「这是哪里?」
「玺江。」裴液道。
李神意道:「走。」
锺曜备了宽敞的马车,两人登上去。
「不应当从南门出吗?」裴液觉出马车的驶向。
「此去路远,腹中空空,先去吃几枚羊毕罗。」李神意道,「这家酒楼一般,最味美的在北街,我请裴鹤检。」
裴液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昨日宴上确实一口未动,再往前数也只吃了一顿早点,但现在依然没什麽胃口。
能够锁定仙藏的位置算是往前迈了一大步,但在事情落定之前,他心里永远不可能踏实。
万一仙藏并不在那里呢?【命】的诅咒真的能被破解吗?盛雪枫又究竟在做什麽————黄衣的後手到现在也捕捉不到。
他回想着《周书》那模糊的结尾,想着高奔戎的样子,服食异兽炼成的丹药,会令人的躯体发生形变,也会令人的心神发生形变吗?
那玄圃里养育的究竟是什麽?
以及穆天子使用【命】的方式,他是怎样把玄圃堵住了四千年呢?西庭无法被干预,裴液记得很清楚,当时在神山之顶的神殿里,姬满清晰地看到了群玉、瑶池、玄圃三者的事链,它们的运转只与彼此有关。
姬满为什麽能够对玄圃施加影响呢?他把瑶池武莲割下来,又有什麽用处?回到镐京的那三年里他在想些什麽?
当然,无论他如何殚精竭虑,又付出了多少努力,当四千年後西庭真正复生,也都如薄弱的河堤,被无可阻挡地碾过了。当时悬置的灾难,被留到今日放下。
「裴鹤检在想西庭的事情?」
裴液回过神:「啊,是。家主这两天呢,觉得现在情势如何?黄衣的谋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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