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交臂(三) (第2/2页)
什麽苗头吗?」
「这位黄衣」我确实少有了解,不过裴少侠的猜测应当是对的。他确有自己的後手,即便如今已被屏於大唐之外。」李神意道。
裴液心里漏跳一拍:「什麽?」
「昨夜麟神示下,大唐天命有明显的垂落倾向,且有殒灭之危。不知是何处生变。」李神意道,「就此而言,能忽然之间覆灭大唐的,也只有如今西庭之事了。」
裴液张了张嘴:「没有别的指示吗?」
李神意微笑:「裴鹤检稍安,大唐天命在麟神掌下,既已预见趋势,麟神自然有拨正的能力。」
「————」裴液看着男人温和的面容,他不能感同身受这种如履平地的自信,但世家之主们也许已经习惯了。和麒麟的血连在一起而繁衍六百年,头上就是撑天之树,对於异变他们有着充足的底气。
这种安全感正在尝试包裹住他,裴液点了点头。
「天命下坠的倾向,大唐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从五百年前的太极宫之变,到三十年前皇裔衰薄,总有各种各样的危局,在必要的时候,麟神会给予旨意的。」李神意道,「只要把麟神的每一道旨意都执行好,大唐就会走在稳固平坦的路上。如今我们安置了江湖,完成了布防,裴鹤检也找到了仙藏的位置,这代表我们正在掌控局面。」
裴液大概理解了。即便恐慌忧心,他也没有对抗黄衣的法子,也只能相信麒麟、台主和那位道君的安排。
马车停下,座位已经订好了,整个五楼只留给两人。随着侍者上楼,裴液和李神意落座的时候,两盘新鲜的毕罗和两碗白粥正好端上来。
「请坐。」李神意笑道,「裴鹤检以後若在两陇久居,我可为你做膳使。」
这种起於西域的食物颇类煎饺,薄薄的面皮里裹着馅料,圆筒状,两端不封口,煎烤之後香气四溢。一盘里面是鲜甜的羊肉,另一盘里是暗红的浆状物。
「是樱桃。」李神意道,他示意裴液取用,又剥了两瓣蒜递去。
「在两陇久居?」
「西庭立成之後,裴鹤检难道不常在西境吗?」李神意微笑。
裴液微怔,这说来倒是。但是如今离京一月,他已经很想念那位可爱的女子了。
「舍不得太子殿下。」李神意笑笑,「总会习惯的。」
裴液摇摇头。
天已经大亮了,这里颇近城心,瑶池之水已经流淌下来,汇於城心池中,那应当是两日後熔铸武经之处,熙熙攘攘的修者正围拢在一起。
从窗户可以听见他们的喧嚷。
「少陇不也有裴鹤检的红颜知己吗。玉翡山的新掌门。」裴液夹住毕罗的筷子顿了一下,李神意继续道,「近者亲,远者疏,男女之间也不例外。我瞧李掌门也就是吃了离得远的亏。」
裴液把毕罗送进嘴里,笑笑:「要说什麽?」
李神意笑:「想把裴鹤检拐回两陇,鹤检本来就出身少陇,故乡何处不好?新太子眼里看不惯五姓,我也想裴鹤检能往我们这边站站。」
「没有拿这种事拉人的。」裴液笑。
「玩笑话,不过确实想和裴鹤检真心谈谈此事。」李神意倚在窗边,敛了笑容,「五姓偶尔和皇室有隔膜,是在所难免的,同治大国,各居其位,想的事情往往不一样。何况千百身负麟血之人,德有高下,品有参差,彼此有摩擦再正常不过。如今彼此推拉,也是为了争一争地盘,六百年来都是这样。
「但是归根到底,大唐之主身上都流着麒麟的血,最高的目的,也都是大唐的存续。
所以五姓和皇帝之间,是永远不会有真正的矛盾的。」李神意认真道,「等太子登上帝位,一切自然水到渠成。我今日向裴鹤检说这些真心话,也是想鹤检心中有个底。大唐是我们的大唐,有什麽事情,聊一聊就是。我知道裴鹤检是真心人,不想因此有所芥蒂。」
裴液沉默一下,轻叹一声:「家主也是真心人。」
「我是假面人,见什麽人讲什麽话。但是带假面的人也愿意同真心人交朋友,这倒是不错的。」李神意笑着举起白粥。
裴液碰了一下,笑:「这家馆子确实味美。」
「我年少时候喜欢四处游逛,吃了许多好味道。後来做了家主,想吃什麽只一句话,心思就不在上面了。近些年悟得饥者甘食,渴者甘饮」之理,克制己身之後,果然又得口腹之美。」李神意道,「凡身体之欲,五感之欢,莫不如是。」
「五姓之中,像家主这样的人大概不多。」裴液道,「我见过的,都是荒淫无度,肆行无忌。」
「因为生来就在上上之位,所居的位置远远超过了才能,那麽除了这些最易得的刺激,也就没别的能追求了。」李神意喝净白粥,笑了笑,「所以都是猪猡,裴鹤检以後可以见一个杀一个,不愿意报裴液的名字,就报李神意的名字。」
他站起身来,锺曜正要为他披上披风。裴液也笑笑起身,几日相处,他确实觉出这位家主的魄力,无怪李缄把西境事务全权交於其手。
然後两人仿佛心有灵犀,同时往窗外栏杆望去一眼。
露台之上,栏杆之旁,凭靠着一人,一言不发地望着楼下的熙攘修者。
裴液感觉整个身体慢慢凉下去,他无意识张开嘴,喉咙像被铁锁勒住。
李神意一动不动,整理披风的动作也定住了。
「这里味道确实不错,日後我也常常来吃。」其人轻喟一声,风飘摇着他纯黄的衣摆,入夏的谒天城像是提前进入了深秋。
「没脑子的猪猡,有脑子的猪猡,又有什麽分别。」他转过一双纯金的、冷色的瑰丽眼眸,略过了李神意,「裴液,几日不见。我在努力打破命运的囚笼了,你呢,开始看到它了吗?」
李神意左掌朝天,抬起指甲,割破了自己的掌心,鲜血和大袖一同飘扬,他肃然威声「敬请麟旨!」
但什麽都没有发生,黄衣依然立在这里。
黄衣淡淡一笑:「这是我努力的成果,现在被发现也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