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她的软肋,长成了铠甲 (第2/2页)
“一致。”
“目标一致?”
“一致。”
“风险分担?”
“分担。”
她点点头,像在会议室里确认完最后一个条款,干脆利落地收了尾:“那就不需要预案了。我们一起做一件没有预案的事——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产品。我们可以像做项目和案子一样,一步一步来。”
陆时衍看着她。这个在商场上从不认输的女人,在人生最大的未知数面前,用合同谈判的逻辑给自己做了一场心理建设。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做过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在千亿专利案里当了她的对手——然后当了她的人。
“你刚才说的那个漏洞。”他说。
“什么漏洞?”
“我们第一次合作时,你说我的质证逻辑有一个漏洞。”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我后来复盘过,想了很久,发现你是对的。”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忍俊不禁,嘴角的弧度弯得恰到好处:“陆时衍,你在法庭上从来不认输的。”
“法庭是法庭,家是家。”他站起来,把茶几上那根验孕棒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在你面前认输,不丢人。”
苏砚端起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红糖荷包蛋,把最后半个蛋吃了。蛋黄已经凝固了,但甜味还在,姜丝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点一点从胃里散开。
她放下碗,站起来,忽然说:“我要去一趟公司。”
“现在?”
“现在。”她走进卧室换衣服,出来时又变成了那个目光沉静、步伐笃定的苏总。白衬衫黑长裤,头发挽起来,淡妆遮住了眼角的红痕。只是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第一颗扣到了第二个扣眼,整排扣子歪歪扭扭。陆时衍看见了,没说话,走过去替她重新一颗一颗扣好。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指——指节分明,稳当有力,翻案卷的手,此刻在替她系衬衫扣子。
“下午有董事会。”她说,“新产品线要立项,我得在场。另外——”她拎起包,在门口换鞋,“——我约了产科医生,明天上午十点。你陪我去。”
“好。”
她推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飞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客厅,落在茶几上那根验孕棒上,又落在厨房灶台上那口还没洗的奶锅里,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晚上吃什么?”她问。
“你想吃什么?”
“酸辣粉。”她说,“我继续试。”
“行。”
她关上门。陆时衍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高跟鞋敲击走廊地面的声音——规律的、笃定的、节奏分明的,跟平时一模一样。这个女人在得知自己即将成为母亲之后,唯一的不同是出门前问了一句“晚上吃什么”。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改变了。
他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还摆着那锅红糖姜水,锅底剩了一层浅浅的糖渍,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拿起锅准备洗,手机响了。
方如海。
“老陆,你他妈在哪?下半场你主讲,人都到齐了——你跑哪去了?”
“家里。”
“家里?你回家干什么?”
陆时衍靠在洗碗池边上,手里还拿着那口奶锅。他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那根验孕棒,透过厨房的玻璃门,那两道杠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清晰。
“如海,”他说,“我要当爸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方如海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兴师问罪的气急败坏,而是带了几分笑意:“下半场我继续替你。律所这边你放心,我让几个骨干多分担点。你以后有的忙了。”
“谢了。”
“谢什么。”方如海顿了一下,“不过说真的,你刚才冲出去那个架势,我还以为你要去跟人拼命。结果是回去伺候媳妇——老陆,你变了。”
陆时衍挂了电话,把锅刷干净,擦干,挂回墙上。围裙旁边的挂钩上还挂着苏砚昨天用的那条围裙,粉色的,溅了好几块油渍,有几块是酱油,有几块是醋,有一块洗不掉了,印在右下角,像个小小的印章。
他把两条围裙挨着挂好,退后一步看了一眼,然后回到客厅,把茶几上那根验孕棒拿起来。对着阳光又看了一遍——好像多看几遍结果会变似的。
两道杠。明确、肯定、没有解释的余地。
他把验孕棒放回纸巾上,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收到一半,又拿出来,用保鲜袋封好,在袋子上贴了一张标签,用签字笔端端正正地写了几个字。
“第1号证据。提交日期:今日。”
然后把保鲜袋放进抽屉最里面,挨着苏砚那本已经写满大半的做菜笔记本。
傍晚,苏砚回家。
她一进门就闻到酸辣粉的味道。不是她做的那种醋味冲天的灾难现场,是正宗的、温厚的、酸辣平衡的香气。陆时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
“董事会怎么样?”
“通过了。”她换了拖鞋走过来,拿起桌上那杯早就晾好的温开水仰头喝完,然后往厨房里张望,眼神像在检查项目进度,“新产品线立项,下个月启动。”她又看了一眼灶台,“不是说我做吗?”
“等你回来火候就过了。”他把锅铲递给她,“粉条给你泡好了,配料给你切好了——主厨还是你。”
苏砚接过锅铲,站在灶台前。油热了,她端起装葱姜蒜的碟子,手还是有点僵,但比上次稳多了。刺啦一声,香气炸开。
她回头看了陆时衍一眼。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放松得像个在自己地盘上巡视的将军,但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她的背影。
“看什么?”她问。
“看你怎么把花生米炸糊。”他喝了一口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今天不会糊。”
“这么有信心?”
“今天我重新写了流程。”她把火调到中小火,把花生米倒进锅里,“温度控制在油温四成热,时间控制在一分半——你说得对,做饭跟debug一样,变量控制好就不会翻车。”
陆时衍笑了。他端着茶杯,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那个在千亿商战中从不认输的女人,此刻正用她管理跨国公司的精确思维对付一碗酸辣粉。花生米在油锅里嗞嗞作响,她拿着漏勺轻轻推动每一颗花生,手底下专注又谨慎,仿佛那不是花生米,是某个关键项目的核心零件。
窗外,城市的晚高峰开始了。车流声从远处传来,楼下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孩子的笑声,还有收废品的三轮车摇铃的叮当声。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地转,苏砚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锅铲翻动时与铁锅碰撞出节奏分明的脆响。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像这座城市在黄昏时分特有的呼吸。
苏砚把煮好的酸辣粉端上桌。这一次,花生米没糊,粉条没烂,醋和辣椒的比例刚刚好——红油亮汪汪地浮在汤面上,葱花翠绿地撒在碗沿,每一颗花生米都是漂亮的金黄色。
她没吃。她看着陆时衍吃。他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第二口,第三口,然后放下筷子,端起碗把汤也喝了。碗底有一张纸条,是她提前放好的。
陆时衍翻开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不用和解。”
他抬头看着苏砚。苏砚站在餐桌对面,身上还系着那条溅满油渍的围裙,鼻尖上有一小块面粉,头发被油烟熏得有些毛躁,但眼神是亮的——不是打赢官司那种锋芒毕露的亮,是灶火映在眼底的那种暖光。
“这碗没毛病。”她说。
陆时衍放下纸条,靠在椅背上。
窗外最后一线暮色沉入楼群,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餐桌上那碗酸辣粉的余温还在,厨房灶台上那口锅还在冒着最后一丝热气。在他们第一次并肩而行的那个老校区里,银杏叶正悄悄地黄着——等秋天到了,树下会有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