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她的软肋,长成了铠甲 (第1/2页)
苏砚这辈子怕过三件事。
第一件,是十五岁那年站在ICU门口,看着护士把白床单拉过父亲的下巴。第二件,是二十岁那年在投资人办公室门口等了三个小时,最后等来一句“女大学生创业?你不如先去嫁个好人”。第三件——她现在正攥着验孕棒,站在自家卫生间的镜子前,手在发抖,抖得比前两次都厉害。
两道杠。
她把验孕棒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四遍,又拿起说明书对着看了两遍,最后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一下——好像那玩意是份合同,换个光源就能看出隐藏条款。十几年的职业惯性,改不掉。她查过无数份合同,揪出过无数个陷阱,此刻面对这道细小的红线却像个看不懂条款的新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说明书上的小字,读了整整三分钟,脑子里一个字都没记住。
“这不可能。”她对着镜子说,说完又觉得这话特傻。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真丝睡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底下还有昨天开跨国电话会熬出来的黑眼圈,手里攥着一根塑料棒,表情介于惊悚和茫然之间。不是科技女王苏砚,不是福布斯榜上那个名字,只是一个站在卫生间里被一道红线打回原形的普通女人。
她掏出手机,点开和陆时衍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我怀孕”,又删了。打了“在吗”,删了。打了“中午吃什么”,删了。最后发了三个字:“你回来。”
陆时衍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律所开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看到“你回来”三个字,会才开到一半,拎起西装外套就走。方如海追到电梯口喊“下半场你主讲啊”,他头都没回,扔下一句“你替我”。电梯门关上之前,方如海看到他掏出手机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拿稳,手机差点掉地上。认识陆时衍十几年,头一回见他拿不稳手机。
他开车回家的路上把苏砚可能说的话全想了一遍。“公司出事了”、“董事会弹劾你了”、“你身体不舒服”、“你接到威胁电话了”——他把最坏的结果全排练好,推门进家时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鞋都没换就冲进客厅,手里还攥着车钥匙,指节因为握得太紧有些发白。
苏砚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参加一场决定公司命运的董事会。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根验孕棒,两道杠朝上,端端正正地摆在一张纸巾上。摆法很讲究,正中间,跟桌面边缘平行,像摆一份签好的合同。
陆时衍看了一眼验孕棒,又看了一眼她,然后做了一件她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进了厨房。
苏砚愣了。她设想过他的反应——惊喜、惊慌、激动、语无伦次,甚至想过他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把她抱起来转圈。她没想过他会转身进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哗哗声,然后是灶台点火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地转起来。苏砚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根验孕棒,又看着厨房门口透出来的光,心里七上八下。大概过了几分钟,陆时衍端着一碗东西出来了。不是酸辣粉,是一碗红糖荷包蛋,两颗蛋,糖色清亮,姜丝切得细如发丝。他蹲在她面前,把碗放在她手里,手覆上她的手指,发现她的手冰凉。
他的手也不热。两个在各自领域里翻云覆雨的人,此刻手都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碗底的热度透过瓷壁慢慢渗进苏砚的掌心,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全身的神经都在同时放电,控制不住。
“先吃了。”他说。
“你先坐下。”
“我坐。”
他坐在茶几对面的小板凳上,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小板凳是苏砚从网上买的换鞋凳,只有巴掌大,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蜷在上面,两条长腿委屈地折着,苏砚看着差点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他认真地看着她吃,那神态不像金牌律师,像刚入行的实习生在等带教老师点评。苏砚低头咬了一口荷包蛋,溏心的,火候精准。她想起他第一次给她做饭,刀工一般,火候也一般,全靠基本功撑着。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把做菜当成一门手艺,每一道工序都精确到秒,比她的实验报告还精准。这男人学任何东西都是这样,先看,再试,再优化,不做到完美不收手。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陆时衍。”
“在。”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一件事。”陆时衍搓了搓手,掌心终于有了点热乎气,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像个不知道怎么摆放肢体的实习生,“庭审的时候,辩方律师如果突然提交一份我完全没准备的新证据,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兴奋。因为未知让我有征服欲。”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些,像是在开庭前最后一次跟当事人确认事实细节:“但你刚才给我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我手在抖。开车回来的路上,我把所有可能的坏情况都想了一遍——公司出事、董事会弹劾、你被威胁——每一种都有应对方案。唯独这个。”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验孕棒。
“这个,我没有预案。”
苏砚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溏心蛋黄在筷子尖上颤颤悠悠,没破。她轻轻戳了一下,蛋黄破了个小口,金色的液体慢慢流出来,溶进琥珀色的糖水里。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成过很多事。”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大半,“二十一岁融到第一笔天使投资,投资人是个六十岁的老头,所有人都说他不会投给一个小姑娘,我拿了。二十五岁把公司做到行业前三,竞争对手说我靠运气,我忍了。去年千亿专利案开庭之前,所有人都觉得我会输,我没怕过——因为我站在法庭上,我说的话有证据支撑,我的逻辑无懈可击。”
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拧着睡袍腰带。带子已经被她拧成了麻花。
“但这件事不一样。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搞定的。它在我身体里,它需要我变成一个我从没当过的人。我不知道怎么当妈。我连自己都没当过几天的正常人。”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绕过茶几,在她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微微倾斜,靠在他肩膀上。他没搂她,只是坐在那里,肩并肩,膝盖碰膝盖。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合作的时候,你对我说的话吗?”
苏砚想了一下:“‘你要是敢在证据上做手脚,我让你这辈子接不到科技公司的案子’?”
“不是这句。”陆时衍笑了,“再往前。”
“‘你的质证逻辑有个漏洞’?”
“也不是。”
“那我不记得了。”
“你说:‘我们是同一种人。’”
苏砚转过头看着他。他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被勾出一道利落的线,胡茬有些青,领口微皱,衬衫袖口的扣子解了一半,露出一截手腕——那是今天早上急着出门没来得及系好的。他平时开庭从不这样,西装永远笔挺,领带永远端正,连公文包里的文件都按编号排列。此刻这副狼狈相,全是因为她三个字的消息。
“我们是同一种人。”陆时衍重复了一遍,“我们都不怕输,不怕难,不怕等。我们怕的是失控。你怕当不好妈妈,是因为当妈妈这件事没法用算法预测结果,没法用合同规避风险,没法在条款里设置对赌协议。但这个孩子——不管他将来长成什么样,他的基因里有你面对千亿诉讼时没低过头的硬气,也有我熬夜翻案卷时死磕到底的倔劲。这样的基因组合,不会差。”
苏砚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茶几上那根验孕棒照得微微反光。两道杠在光里清晰得像判决书上的主文——明确、肯定、没有解释的余地。
“你说的对赌协议。”她忽然开口,“我不需要。”
“嗯?”
“做企业要签对赌,是因为投资人跟创始人的利益不一致。”她侧过头,抬眼看他,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重新聚了焦,像一块淬过火的钢,“但我们俩的利益是一致,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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