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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朕要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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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7章 朕要杀人 (第1/2页)

    “太上皇,船靠上了。”

    薛万均站在码头上,回头喊了一嗓子。

    四月十三,辰时,龙门渡口东岸。

    那条船是卯时从对岸下的水,划了一个多时辰,靠的东岸。

    船不大,乌篷的,能坐十来个人,船身刷过桐油,油色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摆渡的好船。

    船上四个人,都是老的。

    最老的那个七十出头,背驼得厉害,两只手上全是老茧,茧子厚得跟树皮似的。四个人上岸以后,一溜排开跪在码头上,谁也不敢抬头。

    船上没有兵。

    没有甲,没有刀,连一根竹篙都是旧的。

    李渊从车上下来,走到码头上。

    三万人在坡上看着,几万只眼睛,一个咳嗽的都没有。

    坡上那些突厥骑兵,这几日一直在议论对岸。

    草原上的河,走两步就能趟过去。黄河这个东西,他们看了六天,看不明白。

    更看不明白的是那三百条船。

    昨儿夜里还有人打赌,赌对岸那个皇帝会不会派兵过来,赌注是两只羊。

    今日过来的不是兵。

    是一条船,四个老头,一根竹篙。

    薛礼站在李渊后头半步,手按在刀柄上,按了半天,慢慢松开了。

    “起来。”

    四个老船工爬起来,站着,膝盖还在抖。

    “奉的谁的旨?”

    “回、回太上皇,是陛下的旨。”

    “旨上怎么说?”

    最老那个把腰弯得更低了。

    “陛下让小人把船划到东岸,靠岸,等着。”

    “等多久?”

    “等……等到太上皇上船为止。”

    李渊点了点头,往那条船上看了一眼。

    船板上摊着一张纸,拿一块石头压着。

    薛万均过去把纸拿回来,递给李渊。

    就是那张巴掌大的纸,边上毛了,纸上那个“船”字写得又大又黑。

    底下多了一个小字。

    一。

    写得很小,笔画很细,压在那个大字底下,跟一条从大字底下钻出来的线似的。

    李渊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揣进袖子。

    “你叫什么?”

    最老那个愣了一下。

    “小、小人姓曹。”

    “多大了?”

    “七十三。”

    “划了多少年船?”

    “五十八年。”

    “家里几口?”

    老船工的眼睛红了。

    “老婆子,两个儿子,一个孙子。”

    “一天挣多少?”

    “渡一趟六文,一天渡十来趟。”

    李渊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老曹。”

    “小人在!”

    “船靠着,朕不上。”

    老船工扑通又跪下了。

    “太上皇!小人不敢回去!陛下的旨是等到太上皇上船!”

    “那你就等着。”

    “小人……小人等到什么时候?”

    李渊回过头,看着那条船。

    河风把船上的乌篷吹得一鼓一鼓,鼓得跟个喘气的胸脯似的。

    “朕往南走,你划着船跟着。”

    “朕住哪儿,你就在河上歇哪儿。”

    老船工跪在那儿,张着嘴。

    “太上皇,这船跟着大军走,一天要划六十里……”

    “朕一天走四十。”

    “可、可是……”

    “万均。”

    “俺在。”

    “每天傍晚,给他们送一次饭。”

    “送多少?”

    “四个人的,管饱。”李渊说,“再给他们四床被子,河上夜里冷。”

    薛万均咧了咧嘴,应了一声。

    当天午时,三万人拔营,往南。

    车队走的是河东岸的大道,道在河滩上头,能看见河。

    那条船跟着走。

    四个老船工轮着划,两个人一班,顺水,划得不快。车队走得慢,船也划得慢,遇着车队歇脚,船就把篙插在浅水里,停着。

    第一天走了四十二里。

    傍晚扎营,营在河边上。

    薛万均派了两个突厥兵,提着一只食盒,趟着水走到船边上,把食盒递上去。

    食盒里是四张胡饼,一块煮羊肉,一罐粟米粥。

    还有四床被子。

    老曹跪在船头上,接被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一床被子掉进河里,两个突厥兵跳下去捞,捞上来拧干了,又给他送上去。

    “老先生!陛下说了,河上冷!”

    突厥兵的汉话说得别扭,喊得比说得响。

    老曹跪在船头上没起来。

    第二天,走了三十八里。

    沿河的村子这几日都不下地了。

    男男女女站在河堤上看,看岸上那条走不到头的人流,也看河上那条孤零零的船。

    看的人多了,话就传开了。

    有说太上皇要回长安的,有说太上皇跟皇帝闹翻了的,还有个卖枣的老汉说得最热闹,说那条船是皇帝派来接爹的,太上皇嫌船小,不肯上。

    旁边有人抬杠:“那河上三百条船呢?怎么就来一条?”

    卖枣的老汉把嘴一撇:“一条还少啊?你家老子出门,你派几条船接?”

    这话传了三天,传到解县的时候,已经变成太上皇嫌船太旧了。

    第三天,走了四十里。

    第四天头上,颉利看不下去了。

    颉利骑着马跑到李渊的车边上,拿马鞭子往河上一指。

    “老李,那条船,一直跟着。”

    “朕知道?”

    “你儿子在瞅着你。”

    “朕知道。”

    “那船上四个老头,天天看着你往南走。”颉利说,“他们回去以后,要把你每天走了多少里,走的什么道,扎在哪儿,全说出去。”

    “那正好。”

    颉利勒住马,愣了一下。

    “正好?”

    “他知道朕在哪儿,才不至于夜里睡不着。”李渊说,“他睡不着,就得胡想。”

    “胡想什么?”

    “想朕要过河。”

    颉利在马上把这几句嚼了半天,嚼完了摇摇头。

    “你们中原人的心眼子,跟井底下的水似的,一桶一桶往上提,提不完。”

    四月十六夜里,营里出了一件小事。

    一个汾州跟来的老仆,六十来岁,是闻喜那边补上来赶车的,夜里起来解手,摸黑摸到了河边上。

    守夜的突厥兵拿刀拦住他,他吓得两条腿一软,坐在泥里。

    后来是裴行俭过去问的。

    “你去河边做什么?”

    “小的……小的想看看那条船。”

    “看它做什么?”

    老仆抹了一把脸。

    “小的想问问那船上的老哥,长安如今米价多少。”

    “小的儿子在长安做工。”

    裴行俭站在河堤上,看着河湾里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过去问吧。”

    “将军?”

    “喊一嗓子,他听得见。”

    那老仆爬起来,站在堤上冲着河湾喊,喊了三遍,河上才有人应。

    一问一答,隔着一百步的水,喊了小半个时辰。

    第二天早上,那老仆逢人就说:长安的米,斗米五文,比去年便宜一文。

    四月十八,车队到了蒲州。

    蒲津关就在城西。

    去年十月,李渊带着三千骑从这儿过的河,河上有一道浮桥,桥是拿几十条船连起来的,船上铺板,板上走人走马。守关的折冲都尉叫王琮,是在这儿死的。

    如今桥没了。

    连桥的船全拉到西岸去了,桥板卸了,堆在同州的仓里。

    剩下的是两岸的桥墩。

    桥墩是石头的,一个一个立在水里,跟一排拔了牙的牙床似的,水从墩子中间挤过去,挤出来一道一道白线。

    东岸这边还留着当年的铁桩子,桩子有半人高,拴过缆的地方磨出一圈亮。

    蒲州刺史是在城外十里迎的。

    跪在道边上,身后头跟着长史、司马、六曹的吏,一水儿的官袍,跪得整整齐齐。

    刺史姓崔,五十来岁,脑门上全是汗。

    “臣蒲州刺史,恭迎太上皇。”

    “起来。”李渊隔着车帘子说,“册子带来了?”

    刺史愣了一下,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捧着。

    “回太上皇,带来了。”

    “一户几口?”

    “回太上皇……”刺史把头磕在地上,“蒲州去年报的是两万一千户,臣这半个月重点了一遍,如今是两万九百户。”

    “少了一百户?”

    “少了。”刺史说,“少的那一百户,是臣查出来重报的,一户拆成两户的,臣把它并回去了。”

    车里静了一会儿。

    “你倒是反着来。”

    刺史趴在地上,不敢答。

    “姓什么?”

    “臣姓崔,博陵崔氏。”

    李渊从车帘子后头看了他一眼。

    “博陵崔氏,把自家的户并回去了。”

    “臣不敢跟太上皇耍心眼。”刺史的声音都在抖,“汾州那一出,臣听说了。”

    “行。”李渊说,“册子留下,人回去。”

    刺史磕了个头,带着一众吏退到道边上,跪着送车队过去。

    从他跟前过的三万骑,走了两个多时辰。

    李渊从车上下来,走到桥墩跟前,站住了。

    薛万均跟在后头。

    “陛下。”

    “嗯。”

    “过了这个河,往西一百八十里……”

    “朕知道。”

    “对岸有兵没有?”

    薛万均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有。不多,三五百。”

    “船呢?”

    “一条都没有。”

    李渊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根铁桩子。

    桩子上的铁锈刮手。

    去年十月,也是在这儿,他站在桥头上,往西看了很久,那会儿桥还在,桥上的板在脚底下咚咚响。

    那一回他没过。

    这一回想过也过不去。

    “万均。”

    “俺在。”

    “你说朕要是搭桥,得多久。”

    薛万均蹲下来,数了数水里的桥墩。

    “墩子都在,砍些木头,绑排,三万人一块儿干,五天。”

    “五天。”

    “五天。”

    李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

    “那就不搭了。”

    “为啥?”

    “搭五天,他在对岸也不是聋子。”李渊说,“第五天桥搭好,对岸摆的就不是三五百人了。”

    “到那时候,朕过还是不过。”

    薛万均不吭声了。

    太原来的快马是在蒲州追上的。

    还是石头手底下那两个人,一人两匹马换着骑,从太原追到蒲州,追了七天。

    带来的是崔延年的一封信,信很短。

    “太原十七门,四月初九点毕。”

    “男丁一千一百四十六口,在册者一千一百四十六口。”

    “王福死因未明,府衙伙夫王二告假回乡,臣已行文追。”

    “臣拟南下,随行点丁,请太上皇示下。”

    李渊把信看完了,交给裴行俭。

    “回他四个字。”

    “哪四个?”

    “留在太原。”

    裴行俭抬起头:“陛下,崔御史那本册子往南接着点,路上……”

    “他跟着朕,长安就更有话说了。”李渊说,“朝廷的御史跟着太上皇的兵走,走一路点一路,这叫什么。”

    “这叫附逆。”

    裴行俭不吭声了。

    “再添一句。”

    “陛下说。”

    “太原的册子,他自己送长安,别经朕的手。”

    当天夜里,营扎在蒲州城北。

    那条船也跟到了,停在下游二里的一个湾子里,船头上点着一盏灯,风一吹就晃,晃得跟要灭又灭不了似的。

    李渊的帐篷里点着两盏灯。

    帐篷里坐着薛万均、颉利、裴行俭。

    裴行俭把那张河东道的图铺在地上,拿四只碗压住四个角。

    “陛下,往下怎么走,得定。”

    “说说看。”

    “往西,过河,进关中。”裴行俭说,“河上无船,蒲津无桥,要过只能搭,搭桥就是反。”

    “往北,回太原。”

    “往南呢?”

    “往南是虞乡、解县、安邑,再往南就到头了。”裴行俭的手指头在图上一路划下去,划到黄河边上,“那儿是中条山,山南是黄河,黄河对岸是陕州。”

    “过河的地方叫茅津渡。”

    帐篷里安静了一下。

    颉利先问的:“茅津渡有船吗?”

    “有。”裴行俭说,“那是往河南道去的渡口,不是往关中去的。”

    “陛下三月十八那道敕,收的是河东往关中的船。”

    “茅津渡的船,收不收,臣不知道。”

    薛万均听明白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过了茅津,那就是陕州了!”

    “过了陕州,往东三百里是洛阳。”裴行俭说,“再往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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