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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朕要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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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7章 朕要杀人 (第2/2页)

   裴行俭的手指头停住了。

    那根手指头停在图上一个很小的地方。

    那地方在洛阳东边,汜水往东,有一条支流从黄河上分出来,分出来的口子上画着一个小方块。

    方块边上写着两个字。

    中牟。

    帐篷里没人说话了。

    过了很久,李渊开口了。

    “裴行俭。”

    “臣在。”

    “去年七月十七,中牟闸。”

    裴行俭把头低下去了。

    “朕的船在闸口上停了半个时辰。”李渊说,“闸口两边的苇子有一人高。”

    “箭是从苇子里射出来的。”

    “射了三轮。”

    “头一轮射的是纤夫,第二轮射的是甲板,第三轮射的是舱。”

    帐篷里的灯芯爆了一下。

    “船舱里有十九个人,十七个是女眷,两个是奶娘。”

    “她挡在舱门口。”

    “背上中了四支。”

    薛万均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这些事他都知道。那一天他也在船上,他一刀砍断了一支射向李渊的箭,可他离舱门有二十步。

    二十步,他跑不过箭。

    “朕从去年八月起,”李渊说,“干的事就一件。”

    “括户是名目。”

    “朕点太原王家的谱,点汾州的册,点闻喜的庄子,点了一路。”

    “朕点的不是丁。”

    “朕点的是线头。”

    颉利听不太懂,皱着眉头:“什么线头?”

    裴行俭替他答了。

    “那七百个部曲,从哪儿来的。”裴行俭说,“箭是哪个作坊打的。”

    “谁给他们的水路图,谁知道太上皇那天要走中牟闸。”

    “这些事,一个一个记在册子上。”

    “册子上的人,一层一层往上,最后指着一个地方。”

    “哪儿?”颉利问。

    “长安。”李渊说。

    帐篷里又静了。

    “正月里那封信,用的是门下省的纸。”李渊说,“落款是照着王珪的手描的。”

    “描字的人,在门下省里头。”

    “朕现在过了河,进了关中,那就是父子相攻。”

    “朕不过。”

    李渊伸手,在图上那个小方块上点了一下。

    “朕往东走。”

    “朕去中牟。”

    四月十九之前那一夜,李渊还问了裴行俭一件事。

    “闻喜那三千二百一十六口,上完册了没有。”

    “上完了。”裴行俭说,“绛州那边派了七个吏,点了六日。”

    “田退了没有。”

    “退了一半。”裴行俭说,“剩下一半,裴德昭说要等秋后,秋后收了这一季,佃户才有饭吃。”

    “那就秋后。”

    李渊把这句话说完,又添了一句。

    “记上,秋后派人去看。”

    “看什么?”

    “看退了没有。”李渊说,“朕走了以后,他们退不退,看的是朕还回不回来。”

    裴行俭把这一条记上了。

    第二天,四月十九,卯时。

    车队拔营,没往西,也没往北。

    往南。

    那条船跟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岸上的人开始收帐篷,四个老船工站在船头上,看着那股黑压压的人流往南挪,挪得跟一条晒蔫了的长虫似的。

    老曹一夜没睡。

    昨儿夜里送饭的那个突厥兵,在船头上坐了小半个时辰。

    那兵二十来岁,汉话会十几句,一句一句往外蹦,蹦不出来就比划。

    比划的意思是:他也有个爷爷,七十几,在草原上放羊,去年冬天雪大,羊冻死了三十多只,爷爷哭了一宿。

    老曹听懂了一半。

    老曹给那兵倒了一碗河水,那兵摆手不喝,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奶酪,掰了一半塞过来。

    奶酪酸得他直皱脸,可他还是嚼完了。

    那兵临走的时候,指了指船,又指了指岸上,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了一句汉话。

    “送饭,天天。”

    划了五十八年船,这条河上的人和事他见得多了,可这几天看的这一段,这辈子没见过。

    一边是三万个辫发的骑兵,一边是四个划船的老头。

    中间隔着一百步的水。

    那三万人往南走,他就跟着往南划。那三万人停,他就停。每天傍晚有人趟着水送饭来,送的是热的。

    昨儿夜里送饭的那个突厥兵还在船头上坐了一会儿,比划着跟他说话,说他也有个爷爷,也是七十多,在草原上放羊。

    “老曹。”

    岸上有人喊。

    老曹抬起头,看见岸上站着薛万均。

    “太上皇有话!”

    “小人听着!”

    “往南走!”薛万均的嗓门在河面上撞出回声,“你要是划不动了,就靠岸歇着,歇够了再跟!”

    “别死在河上!”

    老曹站在船头上,冲着岸上,深深地弯下腰去。

    四月廿二,长安。

    两仪殿。

    房玄龄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三张纸。

    “陛下,河东的信。”

    “船呢。”

    “船靠岸了,太上皇没上。”

    李世民坐在案后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太上皇问了船工的年纪、家里几口、一天挣多少钱。”房玄龄说,“然后说了一句,船靠着,朕不上。”

    “再然后呢?”

    “再然后,太上皇让船跟着走。”

    “跟着走?”

    “跟着走。”房玄龄把第二张纸递上去,“太上皇拔营往南,那条船顺水跟了六天,如今跟到蒲州。”

    “太上皇每天傍晚派人给船上送饭,送了六天。”

    “还送了四床被子。”

    李世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他在蒲津停了没有?”

    “停了半日。”房玄龄说,“太上皇在桥墩跟前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搭桥要几天,随军的将答五天。”

    “太上皇说,那就不搭了。”

    李世民把笔搁下了。

    “为什么?”

    “太上皇说,搭五天,对岸也不是聋子。”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往南走。”李世民说,“南边是什么?”

    房玄龄把第三张纸放在案上。

    那是一张河东道南边的图。

    “南边是虞乡、解县、安邑,再往南是中条山。”

    “山南边呢?”

    “山南边是黄河。”房玄龄的手指头落在河上一个点,“茅津渡。”

    李世民站起来了。

    李世民站在案前头,低着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半晌。

    “茅津渡的船,收了没有?”

    房玄龄没答。

    “朕问你,收了没有。”

    “回陛下,没收。”房玄龄说,“三月十八那道敕上写的是,河东往关中的船,尽收西岸。”

    “茅津渡通的是河南道。”

    李世民伸出手,把那张图往自己面前拉了一下。

    从茅津渡往东,是陕州。

    从陕州往东三百里,是洛阳。

    从洛阳往东,过汜水,过管城,再往东一点点,有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地方。

    中牟。

    李世民的手指头停在那儿。

    停了半晌。

    “玄龄。”

    “臣在。”

    “去年七月十七,中牟闸那一场,卷宗在哪儿。”

    “在御史台,封了。”

    “谁封的?”

    “陛下自己封的。”房玄龄说,“去年八月,陛下说,等。”

    “等什么,陛下没说。”

    李世民站在案前头,两只手撑着案沿。

    “他不是要回长安。”

    房玄龄没敢接话。

    “朕拿三百条船堵住了一个他从来没打算走的门。”

    四月廿二,夜里,东宫。

    消息是长孙无忌带进来的。

    李承乾靠着引枕半坐着,那条腿绑着板,架在凳子上,一百天的头十二天。

    “皇爷爷往南走了?”

    “往南走了。”

    “船呢。”

    “船跟着。”

    李承乾把头往后一仰,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舅舅。”

    “臣在。”

    “把图拿来。”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什么图。”

    “河东道的。”

    图铺在榻上,铺不开,一半垂到地上。李承乾伸手在上头摸,从龙门摸到蒲州,摸到中条山,手指头停在山南边那一点上。

    “茅津渡。”

    长孙无忌的脸色变了。

    “殿下……”

    “舅舅,皇爷爷不是要回长安。”

    “那太上皇要去哪儿。”

    李承乾的手指头从茅津渡往东挪,挪过陕州,挪过洛阳,挪到一个小得看不清的地方,停住了。

    手指头停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长孙无忌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完了,人往后退了半步。

    “去年七月……”

    “是。”

    李承乾把手从图上收回来,搭在自己那条绑着板的腿上。

    “舅舅,我这条腿,一百天。”

    “是。”

    “一百天以后,事情早就完了。”

    四月廿三,河东,安邑。

    车队在安邑城外扎营。

    天黑以后,李渊一个人坐在车辕上。

    那条船停在二里外的河湾里,船头那盏灯还亮着,隔着夜色看过去,跟一粒火星子似的。

    营里这几日安静。

    一路从太原走到安邑,六百多里,杀过人的地方有三处,没杀人的地方有五处。

    三万骑走在河东的大道上,沿途州县一个比一个客气,粮送到营门口,册子捧到车跟前,没人敢多问一句。

    可越是这样,营里越静。

    薛万均这几日睡得不好。

    跟着这个老头从大安宫出来,到今日五个多月。

    头三个月他觉得自己明白:陛下要括户,要把世家藏的人抠出来,抠出来就是大唐的丁口。

    这几日他不明白了。

    括户抠到闻喜,三千二百口上了册,一个没杀。可陛下的脸上,一点松快都没有。

    薛万均端了一碗粥过来,站在车边上。

    “陛下。”

    “搁着吧。”

    薛万均把碗搁在车辕上,没走。

    “陛下,俺有一句话,憋了几天了。”

    “说。”

    “过了茅津,进了陕州,往东走三百里是洛阳,洛阳往东是汴州、郑州。”薛万均说,“那一路上,五姓七望的庄子,一个挨一个。”

    “朕知道。”

    “三万骑走过去,俺们又是点册子又是点谱,一路点过去,长安那边……”

    “长安那边会说朕反了。”

    “是。”

    李渊把那碗粥端起来,吹了吹。

    “万均。”

    “俺在。”

    “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问。”

    “她死的那天,孩子多大。”

    薛万均愣住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嗓子一下子哑了。

    “回陛下……五个月。”

    “五个月。”李渊说,“到今日十四个月了。”

    “十四个月的娃娃,该会走了。”

    薛万均站在车边上,两只手垂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朕这一路点了多少人?”

    “陛下,太原十一,南陂七,雀鼠谷五。”薛万均说,“闻喜没杀。汾州没杀。”

    “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李渊把粥喝了一口,“还不够。”

    “中牟那天,苇子里射箭的有七百个人。”

    “七百个人背后有一张嘴。”

    “朕要的是那张嘴。”

    河上那盏灯晃了一下,晃完了又稳住了。

    “万均。”

    “俺在。”

    “朕儿子迟早要见朕。”

    薛万均抬起头。

    “他不能不见。”李渊说,“朕往东走一步,他在长安就矮一寸。他矮到蹲不下去了,就得自己出来见朕。”

    “见了以后呢?”

    李渊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把碗往车辕上一搁。

    “见了以后,朕跟他要人。”

    “要谁?”

    “要苇子里那七百个人背后的那张嘴。”李渊说,“他给,朕就杀了那张嘴。”

    “他不给呢?”

    李渊坐在车辕上,看着河上那盏灯。

    “那朕就自己去找。”

    “找着那天,朕要杀人。”

    “杀给她看。”

    薛万均站在车边上,站了很久,忽然单膝跪下了。

    “陛下。”

    “又怎么了。”

    “那一天,俺离舱门二十步。”

    李渊没看他。

    “朕离舱门十步。”

    河上那盏灯还亮着。

    灯底下,四个老船工把船拴在了柳树桩子上,拴完了,一个一个钻进乌篷里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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