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载深恩成画饼,九重高义化浮尘(2) (第2/2页)
道:“好手段。真是好手段。老夫前脚刚进大理寺,后脚就有人烧了档案库。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人的眼线就在这间正堂里,就在这群旁听的宗亲之中,就在大理寺的差役之中,甚至——”他的目光从满堂宗亲脸上一一扫过,“甚至可能就坐在三司会审的案桌后面。”
这句话一出,满堂哗然变成了满堂死寂。所有人都在互相打量,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开始浮现出一种叫做“疑心”的东西。李大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按察使,按察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御史大夫,御史大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袖中的奏折。
段郎将残页按在鉴定台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个浑身是血的报信人身上:“你方才说,十八个守库的弟兄全死了。你一个人抢出了这几页残纸?”
“是……是属下拼死——”
“你从苍山铜矿骑到大理寺正堂,快马也要半个时辰。这一路上,你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但你跪在这里说了这么久的话,血居然还没有凝固。”段郎的声音忽然冷了,冷得像苍山上的雪,“你是什么人?”
那“报信人”脸色骤变。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断掉的那条胳膊忽然甩出一个诡异的角度——那根本不是真断了,是用缩骨功假装的!他的另一只手已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刀,刀尖直刺段郎咽喉。
这一刀快如电光石火。
但有一把剑更快。
那把剑从门外飞来,带着一声清越的剑鸣,像一道青色的闪电穿透正堂的烛光,不偏不倚地钉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上。短刀脱手落地,剑尖穿过腕骨,将那只手牢牢钉在大理寺正堂的柱子上。
一个白衣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在满堂宗亲的心跳上。他的左手空着——方才那把剑显然是从他手中飞出的。他的右手握着一柄未出鞘的剑,剑鞘通体漆黑,只在鞘口处露出一截青色的剑穗。
“段真成!”有人惊呼出声。
来者正是段真成。那个在鸡冠城案发后疯了的段真成,那个在半边寺对着木鱼念佛经的段真成,那个在寒山寺放下一柄断刀后独自离去的段真成。他本该在铁山腹地的半边寺,却突然出现在了大理寺的正堂里。
段真成走到柱子前,拔出那把钉在刺客手腕上的剑,剑尖在刺客咽喉上轻轻一点:“说,谁派你来的?”
那刺客咬着牙,嘴角渗出一缕黑血——他咬破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但他还没死。因为柳梦璃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颈侧的穴位上,将那毒血一滴一滴逼了出来。
“想死?没那么容易。”柳梦璃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觉,但每一个字都让人脊背发凉,“我的银针锁穴可以让你三个时辰内想死都死不了。这三个时辰里,你会把你知道的每一个字都说出来——包括你小时候偷过邻居家几个鸡蛋,偷看过人家小姑娘洗澡等。”
满堂宗亲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在这等剑拔弩张的场合,柳梦璃这句话实在是太过违和——但就是这种违和,反而让人松了一口气。仿佛不管局面多凶险,只要这位神药谷的传人在,就没人能在她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段郎将那几页残纸递给白苏珍:“苏珍,你看看这些残页——是原件还是伪造的?”
白苏珍接过残页,就着烛光细细端详了片刻,忽然皱起眉头:“王爷,这几页残纸确实是军中档案的用纸,纸张年份也对得上——但上面写的这份调令,内容是假的。”
“假的?”
“你看这个‘准予’的‘准’字。”白苏珍将残页摊在桌上,指着那个半边烧焦的字,“军中公文里,‘准予’二字从来不会单用——要么是‘准予所请’,要么是‘准予照行’。但这页残纸上只写了‘准予’两个字,后面直接接了‘执行’。这是书吏写公文时不会犯的错误。而鸡冠城案发时拟这份调令的人是——”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段犹明身上。
段犹明接过话来,声音沙哑:“拟这份调令的人,是老夫。老夫写公文写了一辈子,绝不会犯这种错误。这几页残纸,是有人照着老夫当年的调令仿造的。仿造的人知道调令的内容,但不知道军中公文的格式。他以为把关键内容抄上去就够了,却不知道真正的破绽就在这些他以为不重要的细节里。”
段郎转向那个被钉在柱子上的刺客:“所以苍山铜矿的档案库没有被烧。你是来送假消息的,目的是让段犹明以为证据已经被销毁,从而放弃配合大理寺的审讯。这一招叫做釜底抽薪。高,实在是高。”
那刺客嘴角还挂着被柳梦璃逼出来的毒血,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段郎,你猜对了一半。档案库确实被烧了——但不是今晚,是半个月前。半个月前就有人把里面的档案全部转移走了,然后放了一把火烧成白地。今晚派我来送假消息的——不是要让你以为档案被烧了,而是要让你知道档案被烧了。因为你一旦知道档案被烧了,你就会去查是谁烧的。你一查,就会查到另一个人头上。”
“查到谁?”
刺客的目光越过段郎,越过满堂宗亲,落在正堂深处那把空置了多年的椅子上:“查到那个……你永远不敢抓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忽然溢出一股浓黑的血。柳梦璃脸色一变,手指连点数处穴位,但那刺客的眼睛已经翻白了——他咬破的不是一颗毒囊,而是两颗。一颗藏在牙齿里,一颗藏在舌头下。柳梦璃逼出了第一颗毒囊的毒血,却没想到还有第二颗。
刺客的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满堂死寂。
段真成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把空椅子,忽然跪了下去。他的跪姿很奇怪——不是对着椅子跪,而是背对着椅子,面对着满堂宗亲跪。他的左手按在膝盖上,右手握着他那柄从未在人前出鞘过的黑鞘长剑,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像一根烧了半截的香。
“段真成告罪。”他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段背了无数遍的经文,“鸡冠城案发时,真成在铁山营。真成接到军令,率部增援鸡冠城。军令上写的是‘火速驰援’,但真成赶到鸡冠城时,城已破,人已死,三千二百条性命已化作焦土。那封军令是真成亲手接的,也是真成亲手烧的。真成烧掉军令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今日。今日真成回大理,不是为了给自己翻案,而是来交出那封军令的原件——”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拆开一层又一层的油纸,露出里面一个铁盒。铁盒上满是锈迹,显然在地下埋了很多年。他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一封军令。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军令的内容只有短短三行——
“令铁山营率部火速驰援鸡冠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钦此。”
落款处,赫然盖着大理国的传国玉玺。
那枚玉玺,自大理建国以来只有一个人可以用——大理国皇帝。
段郎接过那封军令,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玉玺的印痕他太熟悉了。他从小在御书房里看过无数次,他父皇用这枚玉玺在无数奏章上盖过印。他绝不会认错。
但这封军令的落款日期,是在他父皇驾崩之后。
“这不可能。”段真昔第一个跳起来,“先皇在那个日期之前就已经驾崩了!传国玉玺由宗室共管,新王未立之前任何人不得动用!这封军令上的玉玺印是谁盖的?”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他。”段真成跪在原地,剑尖指向堂上那把空椅子,“因为鸡冠城破的时候,满朝文武都以为先皇还在位。没有人知道先皇已经驾崩——除了那个掌握传国玉玺的人。他用先皇的名义发了这封军令,调我增援鸡冠城。他算准了我赶不到。他不是要我去救鸡冠城,是要我去给鸡冠城收尸。这样一来,鸡冠城的死,就变成了铁山营的罪。我段真成打了半辈子仗未尝败绩,他要用鸡冠城这三千二百条人命,给我记上第一笔败仗——也是最后一笔。”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二章 十载深恩成画饼,九重高义化浮尘(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