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下一张骨牌 (第2/2页)
这份报告在专业圈内疯狂传播。到周日晚上，几乎所有大型对冲基金、投行自营盘、
机构投资者都收到了副本。
恐慌，在黑暗中积累。
8月4日，周一。
纽约时间清晨六点，亚洲市场已经做出反应。雷曼ADR在东京交易时段跌至17.80美元，较上周五收盘下跌7.3%。
七点，欧洲开盘。伦敦、法兰克福、巴黎的雷曼债券价格全线下挫，部分品种单日跌幅超过10%。
八点半，纽约盘前交易。雷曼股价直接跳空至17.50美元，跌幅接近9%。
到九点半正式开盘时，卖压已经积累到临界点。
雷曼股价以17.20美元开盘，随後一路下行：17.00...16.80...16.50..
上午十点，跌破17美元关口：16.95美元。
交易大厅里，那个资深交易员接到了埃林·卡兰的电话，还是之前一样，让他护盘。
他苦笑，输入指令：小规模买入，5万股。
成交价：16.90美元。股价反弹至17.00美元，停留了三分钟，然後继续下跌。
就像给瀑布塞进一片树叶。
帕罗奥图陆宅书房，上午十点半。
陆辰更新持仓数据：
雷曼股价：16.80美元。
期权部分：5000万份9月10美元看跌期权，现价6.45美元。浮盈约1.3825亿美元。
空头部分：90万股融券空单，平均成本21.08美元，现价16.80美元，浮盈约385.2万美元。
总浮盈：约1.421亿美元。
单日增长近1500万美元。
但他关注的不是利润，是结构。他调出商业地产相关的CDS价格....那些与写字楼，购物中心，酒店挂钩的信用违约互换，在过去一周普遍上涨了30—50%。
「传染开始了。」他低声自语。
手机震动，黑集资本理察的加密信息：「商业地产的暴雷，完美验证了我们的推演。接下来，关注区域性银行....它们持有大量商业地产贷款。」
陆辰回覆：「已经关注。特别是加州，佛罗里达，内华达的银行。」
「聪明。另外，大卫·伯格那边有进展....他举报的商业地产估值造假被SEC证实了，但没有行动。」
陆辰沉默。大卫·伯格，那个雷曼内部的举报人。他冒了职业生涯的风险，换来的是监管机构的沉默。
这很可悲，但不意外。
在危机中，真相往往是最不受欢迎的客人。
纽约，SEC办公室。
麦可·罗德里格斯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感到一阵无力。邮件来自调查组，标题是：关於雷曼兄弟商业地产估值造假的初步结论。
结论很简单：证据确凿。雷曼的商业地产部门系统性地高估资产价值，方法包括使用过时的可比交易，忽略空置率上升，夸大租金收入预期。
报告还附上了大卫·伯格匿名举报材料的对比，显示他的信息准确率超过90%。
但邮件的最後一段是：「监於当前市场敏感性和雷曼的系统重要性，建议暂缓公开调查结果，待局势稳定後再行处理。」
「暂缓。」麦可念出这个词，声音里充满讽刺。
同事走过来，小声说：「麦可，上面指示，这个案子....先放一放。」
「因为政治压力？」
「因为稳定压倒一切。」同事叹气，「上面说，如果现在公布，可能引发更大恐慌，加速雷曼死亡。而雷曼死亡，会带来系统性风险。」
麦可站起来，走到窗边。华盛顿的夏日天空湛蓝，白云悠悠。多麽宁静的画面。
但在这宁静之下，一个举报人失去了工作，一个系统在掩盖错误，一个市场在被谎言喂养。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麽吗？」他轻声说，「我们SEC的使命是保护投资者。但当我们选择隐瞒真相时，我们保护的是谁？是那些造假的上市公司，还是那些被骗的投资者？」
同事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也太沉重。
麦可回到座位，给莎拉·威尔逊发了条加密信息：「举报被证实，但无行动。真相在档案室里积灰。」
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有时候我觉得，这个系统不是在解决问题，是在管理问题.....让问题缓慢释放，而不是一次性爆发。」
发送後，他关掉电脑。
他感觉...自己可能很快会被调离这个案子。或者说，这个案子可能永远不会有结果。
因为在这个夏天，真相是奢侈品。
而华盛顿，负担不起奢侈品。
圣何塞，某超市仓库。
亚历克斯·米勒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里工作。沃顿商学院MBA，前高盛交易员，前对冲基金合夥人。现在，超市仓库夜班理货员，时薪12.5美元。
「米勒！」主管喊他，「把这批罐头搬到A区！快点！」
「好的。」亚历克斯推起手推车，开始搬运。罐头很重，每个箱子超过五十磅。他的手掌已经磨出了水泡，肩膀酸痛，但他不敢慢下来.....这是他和莉兹能找到的报酬最高的工作，两人轮班，每周能挣1000美元。
加上莉兹在新地产公司的兼职和咖啡店工作，他们每月总收入约5000美元。而房贷月供是14200美元。
缺口怎麽办？他们在吃老本....卖掉莉兹的首饰，卖掉他的名表，卖掉一切能卖的东西。但老本很快会吃完。
昨晚，莉兹算了一笔帐：按现在的收入，他们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後，如果还找不到更高收入的工作，房子会被银行收走。
「我们可以申请破产。」莉兹当时说，声音疲惫，「至少能保住基本生活。」
「但信用就毁了。」亚历克斯反对，「而且.....那些债主不会放过我们。」
他想起那些借给他钱的亲戚朋友。如果申请破产，那些钱可能永远还不了。那些人会恨他一辈子。
「那你说怎麽办？」莉兹哭了，「我们已经尽力了！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周末无休，双胞胎只能托给陆家照顾....我们还能怎麽样？」
亚历克斯无言以对。他只能抱住妻子，一遍遍说对不起。
现在，在超市仓库惨白的日光灯下，他一边搬运罐头，一边思考：人生是怎麽走到这一步的？
2006年，他管理的基金收益率47%，被誉为新星。他们在汉普顿度假，在阿斯彭滑雪，在帕罗奥图住豪宅。
2007年，双胞胎出生，生活完美。
2008年，一切崩塌。贝尔斯登倒下，雷曼兄弟出大问题。
因为他相信了房价永远涨，相信了雷曼不会倒，相信了自己比市场聪明。
「米勒！」主管又喊，「发什麽呆！快点！」
亚历克斯加快动作。汗水浸湿了工作服，背部的肌肉在抗议。
但他继续搬运。一箱，又一箱。
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好的事。
也是他欠这个家庭的，最後的责任。
傍晚，帕罗奥图陆宅。
陆辰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沉入山脉。陈美玲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冰水。
「小辰，」她轻声说，「罗伯特刚才又来电话了。他说....如果他公司真的撑不下去，问我们能不能先借他五十万美元，发最後一个月工资，让员工体面离开。」
陆辰接过水杯：「妈，你怎麽说？」
「我说要和家人商量。」陈美玲看着他，「我知道现在投资很危险。但罗伯特....他是好人。平时谁家有困难，他都帮忙。」
陆辰沉思。五十万美元，对他现在的资产来说，是零头。但问题不是钱，是原则...
在危机中，现金为王。任何借出去的钱，都可能收不回来。
而且，如果开了这个口子，其他陷入困境的人也会来求助。
「妈，」他最终说，「我们可以帮罗伯特，但不能用借钱的方式。如果他的公司真的破产清算，我们可以用市场价收购他的设备....这样他有钱发工资，我们得到了低估的资产。双赢。」
陈美玲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我这就告诉他。」
她转身要走，陆辰叫住她：「妈，还有....我们可以为罗伯特的员工提供再就业培训资助。如果他们愿意学新技能，我们可以支付学费。」
「小辰....」陈美玲眼眶发热，「你真是个好孩子。
「不是好，是理智。」陆辰纠正，「帮助别人，也要可持续。否则帮了一个，还有十个，一百个。我们帮不过来。」
陈美玲点头，快步走回屋里。
陆辰继续看着夕阳。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像一块慢慢冷却的烙铁。
在这个夏天，很多人的生活正在被烙上永久的伤痕。
手机震动，秦静的简讯：「斯坦福的研讨会，商业地产危机专题。你要的资料我发你了。」
陆辰回覆：「谢谢。另外，你那个风险评估系统的项目....等危机最严重时，可能是启动的最佳时机。因为那时，人们最需要风险警示。」
秦静很快回覆：「你总是看得比别人远一步。谢谢。」
陆辰关掉手机。
夜风渐起，带着柏树的清香。
商业地产的骨牌已经倒下。
下一张牌，是区域性银行。
再下一张，是消费信贷。
再下一张，是实体经济。
「多米诺骨牌会一张接一张倒下，直到整个系统达到新的平衡....或者，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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