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王氏宴请,鸿门宴初探 (第2/2页)
神矍铄的老者,满面笑容地拱手走来。
他步伐稳健,目光炯炯,看人时带着一种天然的、久居上位的亲切与洞察力。
这便是太原王氏家主,王玄策,人称“洛京隐形之王”。
张居正还礼:“王公客气,是本官叨扰了。”
分宾主落座。
王玄策并未急于谈论正事,只是热情地劝酒布菜,言谈间风趣博学,从洛京风物谈到前朝典故,又恰到好处地提及几件支持地方教化、赈济贫弱的“善举”,极力营造一种“乡贤”与“能吏”和谐共处的氛围。
作陪的除了王朗,还有几位穿着便服、但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看打扮举止,应是王氏族中重要人物,以及……张居正目光微不可察地一扫,认出了其中两位,是洛京府衙的佐官,吏曹和户曹的主事。
他们陪坐末席,笑容有些僵硬,眼神躲闪。
酒过三巡,菜肴已上了大半。
暖阁内暖意融融,酒香四溢。
王玄策轻轻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
“唉,不瞒总督大人,”他摇摇头,声音里带着感慨,“雍国这些年,看着花团锦簇,实则内里艰难啊。曹氏当政时,横征暴敛,民力凋敝。如今汉王仁德,新政初立,本是万民之福。然雍国地瘠民贫,更兼豪强林立,新政推行,恐多有不便之处。老夫每每思之,夜不能寐,深恐辜负汉王一片心意。”
他看向张居正,目光诚挚:“张总督乃汉王股肱,天子门生,手段高明,老夫素有耳闻。只是雍国水深,非比寻常。若总督大人在推行新政时,有何难处,但凡用得着我王氏之处,老夫定当竭尽全力,略尽绵薄。我王氏在本地经营数代,还算有些薄面,或可为大人分忧。”
话音落下,一直侍立在旁的管事王朗,便捧着一个盖着红绸的锦盒,悄无声息地上前,轻轻放在张居正手边的桌案上。
王玄策指着锦盒,笑道:“此乃一点微末心意,不成敬意。听闻总督大人轻车简从,在洛京恐无落脚之处。这是城外一处小庄园的地契,还有洛水边千亩良田的田契,简陋了些,但还算清静,可供大人公务之余,休憩散心。万望总督大人切莫推辞,否则,便是看不起老夫,看不起我洛京父老的一片心意了。”
糖衣炮弹,赤裸裸的糖衣炮弹。
庄园,良田,在洛京,这绝不是“微末心意”。
这是试探,更是收买。
看你张居正,是清是浊,是刚是柔。
阁内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水波轻拍岸边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居正身上,落在那个锦盒上。
作陪的两名洛京官员,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微的汗珠。
张居正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玉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嗒”响,在忽然寂静的暖阁里,却清晰得刺耳。
他没有去看那个锦盒,目光抬起,直直看向王玄策。
那目光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像两柄淬了冰的刮骨刀,让王玄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王公好意,”张居正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本官心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然,本官奉王命而来,只为推行新政,解民倒悬。雍国百姓久经苛政,嗷嗷待哺,本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敢有片刻懈怠,更不敢心有旁骛。”
他的目光扫过那锦盒,如同扫过一件与己无关的废物:“庄园田地,自有其主,乃百姓安身立命之本。非本官之物,不敢受。王公若真有心助新政,不妨约束族人,清丈田亩,依律纳税,便是对本官,对新政,最大的支持。”
话,说得很客气。
意思,却硬得像铁。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丝竹声、水声,似乎都隔得很远。
王玄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底深处,一丝阴鸷之色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管事王朗捧着锦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两名作陪的洛京官员,更是脸色发白,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碟,仿佛上面突然长出了花。
张居正已站起身,拱手道:“天色已晚,本官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今日多谢王公款待,本官告辞。”
他转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两名暗卫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左右。
走向阁外时,张居正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如同最冷的探针,缓缓扫过暖阁内每一个角落,最后,在那两名洛京官员惨白的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两人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张居正什么也没说,抬步,离开了暖阁。
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和王府重重的廊庑深处。
王玄策坐在主位上,久久没有动。
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着张居正离开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拇指上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老爷……”王朗凑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玄策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冷哼。
“有点意思。”他缓缓道,声音冰凉,“看来,是条不识抬举的硬狗。”
夜风更凉了。
张居正骑在马上,身影融入洛京城沉寂的街巷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两名暗卫,如同真正的影子,紧紧相随。
回到驿站时,已是亥时。
张居正没有休息,直接叫来了陈矩和李贽。
他将外袍脱下,搭在椅背上,就着冷水擦了把脸,驱散了几分酒意和疲惫。
“今日宴上,作陪的那两名洛京府官员,”他一边擦拭手上的水渍,一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吏曹主事郑平,户曹主事卢志。”
陈矩和李贽精神一振,知道正事来了。
“查。”张居正将布巾扔进盆里,水花溅起,“他们和王氏,有何勾连。要细,要快。从他们的人际、账目、过往经手案件入手。”
“是!”两人齐声应道。
张居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驿站后院荒芜的空地,再远处,是黑沉沉的、看不到边际的原野。
洛京城的方向,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也被深沉的夜幕吞没。
他望着那片黑暗,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身后两人下令,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铁一般的意志:
“还有,明日开始,明查洛京户籍田亩。”
陈矩和李贽心头同时一凛,齐声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