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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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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棋局 (第1/2页)

    民国二十年,七月初。

    叶峰是在婉心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她叫到书房的。

    婉心从自己院子出来,沿着回廊往前走,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阿玛很少单独召见她。在七个女儿里,她排行第五,不上不下,既不像大姐那样是嫡长女、肩负家族门面,也不像六妹那样容貌出众、被阿玛当作联姻的重要筹码。她一直觉得自己是阿玛眼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今日忽然被叫到书房,她心里难免忐忑。

    正厅里,叶峰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在手里端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婉心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旗袍,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花,不争不抢。

    “进来吧。”叶峰放下茶盏,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婉心走进去,在父亲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阿玛。”

    叶峰看着这个五女儿。她长得不算出挑,但眉眼温顺,气质恬静,是那种做媳妇最讨婆婆喜欢的长相。她的性子太软了,软到叶峰有时候会忘了她的存在。可这一刻,看着她低眉顺眼地站在面前,叶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愧疚,他没有愧疚这种东西,只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的复杂。

    “坐吧。”叶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婉心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等着父亲开口。

    叶峰沉默了片刻,说:“萧羽峰跟我提了袁斌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一些。”

    婉心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说话。

    “袁斌这个人,和你二哥当年在辽西有过节。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打了一仗,双方都死了不少人。你二哥至今对他耿耿于怀。”叶峰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但客观地说,这个人有能力。萧羽峰能有今天,离不开他。他的本事,不在那些世家子弟之下。”

    婉心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明白阿玛为什么忽然跟她说这些。

    叶峰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种婉心从未见过的东西——温和,或者说,是一种刻意表现出的温和。他这辈子很少用这种目光看任何一个女儿,但今天,他需要这种目光来达到他的目的。

    “五丫头。”叶峰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如果我允许你和袁斌在一起,你愿意么?”

    婉心猛地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阿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阿玛对女儿的婚事,不是从不问女儿的意见么?”

    叶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可婉心听见了。

    “你三个姐姐,都是阿玛帮她们选的女婿。你六妹也是。”叶峰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阿玛从来没问过她们愿不愿意,也没问过她们过得好不好。可是五丫头,阿玛有时会想——那么做,是不是错了?”

    婉心的眼眶红了。她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权力磨砺得冷硬的脸此刻流露出的那一丝裂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从来没见过阿玛这个样子。在她的记忆里,阿玛永远是那个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发号施令的人,是一个永远正确、永远不会怀疑自己的人。

    “阿玛……”她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叶峰转过头,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目光柔和了几分:“五丫头,阿玛现在问你——你愿意吗?不是为了叶家,不是为了联姻,是你自己。你愿意吗?”

    婉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从来没有想过,阿玛会问她这个问题。她以为自己的婚事会在某一天被阿玛当作筹码换出去,嫁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在那个陌生的院子里度过余生。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了。可此刻,阿玛坐在她面前,问她——你愿意吗?

    “阿玛。”婉心从椅子上站起来,跪了下去,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面上,“女儿……女儿愿意。可是阿玛,女儿不是为了叶家,也不是为了联姻,女儿是……是真心觉得,他很好。他是个好人。他虽然出身不高,可他忠义、勇猛、待人真诚。他看女儿的眼神,和旁人不一样……”

    叶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婉心扶起来,声音很轻:“起来吧。地上凉。”

    婉心站起来,低着头擦眼泪。

    叶峰看着她,心里在盘算。五丫头太单纯了,太老实了,比几个姐姐都好拿捏。她不会像六丫头那样守规矩守到什么都不肯说,也不会像三丫头那样心思通透、一眼就能看穿别人的算计。她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姑娘,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这样的人,是最好的棋子——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棋子。

    “五丫头,阿玛答应你。”叶峰的声音温和而郑重,“如果袁斌真心对你好,你也喜欢他,阿玛不会阻止你们在一起。”

    婉心抬起头,看着父亲,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姐妹中最幸福的一个。大姐嫁到刘家,表面风光,可大姐夫那人,谁不知道是个花花公子?二姐嫁到傅家,富贵是富贵,可二姐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娘家,谁知道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三姐嫁到佟家,三姐夫常年在外采访,三姐一个人守着空房带女儿,说是守活寡也不为过。六妹嫁到帅府,萧羽峰对她好,可她心里苦——婉心看得出来。

    而她呢?阿玛亲自问她愿不愿意,答应不阻止他们在一起。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姐妹中最幸福的一个了。

    “女儿多谢阿玛成全。”婉心又要跪下去,被叶峰拦住了。

    叶峰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慈爱,也有别的东西——婉心看不见的东西。“但是五丫头,你要答应阿玛一件事。”

    婉心抬起头:“什么事?”

    “这个以后我再跟你说。”叶峰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急,你先安心在府里待着。阿玛会安排的。”

    婉心看着父亲,眼眶还红着,乖巧地点了点头,退出了书房。

    她走在回廊上,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角轻轻飘起,她忽然觉得天好像比刚才蓝了一些。她在想袁斌——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阿玛同意了。不知道他会不会高兴。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做什么。

    婉心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抿住了,不让旁人看见。

    书房里,叶峰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叶陵忠和叶陵勇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在父亲对面坐下。

    “阿玛,您真打算把五妹嫁给袁斌?”叶陵勇第一个开口,语气里还是带着不甘。

    叶峰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陵勇,你觉得萧羽峰的军力到底怎么样?”

    叶陵勇愣了一下:“阿玛的意思是……”

    “萧羽峰这个人,有野心,有本事,有兵。”叶峰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可他到底有多少兵、多少枪、多少弹药,部署在哪里,战斗力如何,我们不知道。他娶了六丫头,可六丫头那个人,太守规矩了,从她嘴里问不出任何东西。”

    叶陵忠接过话:“阿玛是想让五妹……”

    叶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五丫头单纯,老实,心思浅。谁对她好,她就对谁掏心掏肺。袁斌如果真心待她,她会把袁斌当成自己人,会把萧家当成自己家。到那时候,从五丫头那边,我们能了解到的信息,比从六丫头那边多得多。”

    叶陵勇皱起眉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峰继续说:“我答应让五丫头和袁斌在一起,一是五丫头确实到了该出嫁的年纪,袁斌这个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二是——我们需要知道萧羽峰到底能不能为我们所用。他的军力到底怎么样,他到底有多少底牌。这些,只有通过五丫头才能拿到。”

    叶陵忠点了点头:“阿玛思虑周全。”

    叶陵勇还是不服气,但也没有再反驳。

    叶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先让五丫头和袁斌相处一阵子。过些日子,找个由头,让五丫头去帅府看望六丫头。让她多住几天,多看看,多听听。回来以后,她自然会跟我们说。”

    叶陵忠和叶陵勇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花园里丫鬟们修剪花枝的声音隐约传来,细碎的,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什么。

    帅府,七月中旬。

    袁斌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他每天忙着操练军务、巡视防务、检查岗哨,脚不沾地,从早忙到晚。可现在,他军务还是照常处理,该巡视的巡视,该操练的操练,可只要一闲下来,他就一个人坐在回廊上,从怀里掏出那条兰花帕子,盯着看,一看就是半天。

    他看帕子的样子很专注,专注到连旁边有人走过都不知道。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帕子上那朵兰花,一朵一朵地数花瓣,一片一片地数叶子,数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像第一次看见那样认真。

    何冲从他身边走过三次,他都没发觉。第一次,何冲咳嗽了一声。第二次,何冲故意加重了脚步。第三次,何冲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光。

    “袁斌。”何冲叫他。

    袁斌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何冲,像是从梦里被人叫醒了一样。他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连忙把帕子往怀里塞,塞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掏出来叠好,再塞回去。手忙脚乱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何冲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袁斌站起来,拍了拍衣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何冲没有戳穿他。两人并肩走着,穿过回廊,走过花园。何冲没有问他是不是在想叶家五小姐,袁斌也没有主动说。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接下来的日子里,袁斌越发魂不守舍。他会在操练场上忽然停下来发呆,士兵们都不敢动,等着他回神。他会在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半天不动,筷子悬在半空,像一尊雕塑。他会在夜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雨双发现了。

    这天下午,雨双拉着婉柔在花园里乘凉,远远看见袁斌坐在回廊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发呆。

    “嫂子你看。”雨双凑到婉柔耳边,压低声音,“袁哥哥这几天一直这样,魂不守舍的。我刚才从那边走过来,他都没看见我。以前他老远就看见我了。”

    婉柔顺着雨双的目光看过去。袁斌坐在回廊的栏杆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看不清上面的花纹,但从他那小心翼翼的动作来看,那帕子对他来说很重要。

    婉柔心里明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嫂子,袁哥哥是不是病了?”雨双担心地问,“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他没病。”婉柔说。

    “那他怎么……”

    “雨双。”婉柔打断她,想了想,“你袁哥哥不是病了,是有心事了。”

    “心事?”雨双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是婉心姐姐!嫂子,袁哥哥是不是在想婉心姐姐?”

    婉柔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雨双一下子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嫂子,那你能不能想办法让婉心姐姐来帅府住几天?袁哥哥天天这样也不是办法啊。你看他——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人都瘦了一圈了。再这样下去,还没等打仗呢,他自己先垮了。”

    婉柔沉默了片刻。五姐来帅府小住,这个主意不算坏。五姐在叶府也是一个人待着,来帅府陪她住几天,姐妹俩说说话,也是好的。而且——她看了一眼远处还在发呆的袁斌——也许真的能让他安心一些。

    “我找个机会,跟少帅说说。”婉柔说。

    雨双高兴地拍了一下手,转身就要跑去告诉袁斌,被婉柔一把拉住了。

    “你干什么去?”

    “我去告诉袁哥哥啊!”雨双理直气壮,“让他高兴高兴!”

    婉柔摇了摇头:“别去。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说了万一不成,他更难受。”

    雨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乖乖坐了回来。可她那双大眼睛一直在转,显然还在盘算着什么。

    第二天,婉柔找了一个机会,单独和袁斌说了几句话。

    “袁副官。”

    袁斌转身抱拳:“嫂子。”

    婉柔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影,像是好几夜没睡好。脸上也比前些日子消瘦了一些,颧骨都突出来了。她心里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地说:“我会找机会把五姐接来帅府小住。”

    就这么一句话。

    袁斌愣住了。他站在那里,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连站都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嫂……嫂子……”他的声音结结巴巴的,“五……五小姐……她……她愿意来么?她……她会不会觉得不方便?她……她喜欢吃什么?我让人去准备。她怕不怕热?我让人在她房里多放两盆冰。她——”

    婉柔忍不住笑了:“袁副官,你先别急。我只是说会想办法,还没成呢。你先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袁斌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多谢嫂子。”

    婉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袁斌深吸一口气的声音,那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欢喜,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片绿洲。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头。

    七月十九日。

    奉天的夏天到了最热的时候,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连风都是热的,扑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毛巾,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前院里,萧羽峰正在书房看军报。何冲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刚整理好的文件。两人刚说了几句话,单伯匆匆进来通报,说于学忠副官来了,人已经到了前厅。

    萧羽峰放下军报,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外走。何冲跟在身后。

    于学忠站在前厅里,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他看见萧羽峰进来,抱拳行礼:“萧少帅。”

    “于副官辛苦了。”萧羽峰还礼,示意他坐下,“来人,上茶。”

    两人分宾主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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