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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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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玉簪 (第2/2页)

,听都听不清。

    婉心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抬头:“不累。多谢袁副官挂心。”

    袁斌站在那里,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了,手足无措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雨双在旁边看着,拼命忍着笑,忍得腮帮子都酸了。她拉了拉婉心的袖子:“婉心姐姐,走走走,我带你去看你住的院子!嫂子让人收拾了好久呢!”

    婉心跟着雨双走了。经过袁斌身边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瞬间,可袁斌看见了——她嘴角那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和她耳尖那一点藏不住的红。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那条兰花帕子,素白的绢面,绣着一朵淡淡的兰花。她的帕子,他贴身放着,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婉柔站在西厢房门口,看着五姐走来,上前迎了几步,握住了她的手。姐妹俩四目相对,婉心的眼眶有些红,婉柔的嘴角带着笑。

    “五姐,一路辛苦了。”婉柔拉着她进屋,“快进来歇歇。看看给你准备的屋子合不合心意,要是不满意,我再让人换。”

    婉心环顾四周。窗明几净,帘子是新换的浅青色,桌上摆着桂花糕和莲子酥,花瓶里插着新鲜的月季。一切都妥帖周到,挑不出任何毛病。她点了点头,在软榻上坐下,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抬起头看着婉柔。

    “六妹,林倩她……”婉心犹豫了一下,“她想跟我一起来,可阿玛不准。我替她求了情,阿玛还是不应允。”

    婉柔的手顿了一下。她正在倒茶,茶壶的嘴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她没有抬头,倒好了茶,把杯子推到婉心面前,声音很平静:“阿玛有阿玛的考量。林倩留在府里照顾额娘和婉清,也是应当的。”

    她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容下面是失落的底色。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断了,无声无息。她一直以为林倩会想办法来,她一直在等,等林倩出现在帅府门口。可现在五姐告诉她——阿玛不准。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角,像是一个反复期待了很久的东西,落空了。

    婉心没有察觉六妹的异样。她坐在软榻上,喝了一口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茶杯,目光亮晶晶地看着婉柔:“六妹,我觉得阿玛变了。”

    婉柔抬起眼:“嗯?”

    “前几天阿玛叫我去书房,跟我单独说了一会儿话。”婉心的声音轻快起来,像是藏不住心里的喜悦,“他问我愿不愿意和袁斌在一起。他说如果袁斌真心对我好,他也喜欢我,他不会阻止我们在一起。”

    婉柔看着五姐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心里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没有回答。

    婉心还在说,越说越高兴:“我当时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阿玛从来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大姐、二姐、三姐,还有你——你们的婚事,都是阿玛做主定的。可他却问我愿不愿意。我跪下来跟阿玛说,我愿意。阿玛还说,让我安心在府里待着,他会安排的。”

    婉柔放下手里的茶壶,看着五姐,目光复杂:“五姐,你相信阿玛真的变了?”

    婉心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六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婉柔垂下眼帘,拿起桌上的桂花糕递了一块给婉心,“你尝尝这个,厨房新做的,比府里的甜一些。”

    婉心接过桂花糕,没有吃。她看着婉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六妹,你为什么那样说阿玛?阿玛现在老了,是真的关心女儿了。那天在书房里,他说——‘你三个姐姐都是阿玛帮她们选的女婿,你六妹也是。阿玛从来没问过她们愿不愿意,也没问过她们过得好不好。可是五丫头,阿玛有时会想,那么做是不是错了。’”

    婉心学着叶峰的语气,眼眶微微泛红:“六妹,阿玛真的变了。他那天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阿玛那样看我。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姐妹中最幸福的一个。”

    婉柔看着她,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五姐,你觉得好就好。”

    可她在心里说:阿玛不会变的。她在叶家活了十七年,太了解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了。他所有的话都是经过计算的,所有的慈爱都是权衡过的。他问五姐愿不愿意,一定是因为五姐“愿意”这件事对他有好处。可看着五姐脸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婉柔不忍心说破。五姐这辈子太苦了,太缺温暖了,太容易相信别人对她的一点点好。如果阿玛的“慈爱”是一场骗局,她希望五姐永远不要知道真相。

    姐妹俩在窗边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婉心的笑意一直挂在脸上,和窗外花园里那朵刚开的月季一样,暖暖的,亮亮的。婉柔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鬓角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五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婉柔轻声说。

    婉心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没有说话。

    何冲领兵入关的日子定在七月二十四日。

    出发前一天夜里,何冲单独去了萧羽峰的书房。门关着,灯亮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桌案上摊着一张关外军事舆图。茶已经凉了,没有人续水。

    “少帅,我走之后,有几件事要叮嘱。”何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第一件,袁斌对叶家五小姐动了真心。这是好事,也是隐患。他这个人太重情义,一旦动了真心,就容易被人拿捏。少帅要多看着点,别让他因为私情误了正事。”

    萧羽峰点了点头。

    “第二件,近期奉天城内日方间谍活动频繁。属下查了几条线,都没有查到底。藏得很深。”何冲的目光沉了沉,“少帅日常出入、军务往来,要多加提防。”

    萧羽峰沉默了片刻:“你是说,帅府内部也可能有渗透?”

    何冲摇了摇头:“属下没有证据。只是提醒少帅留心。日本人既然能在奉天城内安插暗线,自然也会把眼睛放到帅府周围。少帅身边的人,无论是谁,都要多留一份心。军务上的事,不该让外人知道的,务必守口如瓶。”

    萧羽峰的目光微动,没有说话。他明白何冲的意思——不只是防外人,身边的人也要防。可他身边的人就那么几个,何冲走了,袁斌留下,单伯是几十年的老人,雨双是个孩子,婉柔……她连前院都不怎么来。萧羽峰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深想。

    “第三件。”何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叛军石友三背后,有外部势力暗中补给军械。于学忠那边传来的消息也印证了这一点——石友三的装备比预想的好得多,不像是他自己能搞到的。少帅,无论关内战况如何危急,都不可抽调奉天留守兵力驰援关内。固守奉天,才是根本。”

    萧羽峰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奉天的位置,看了很久。

    “知道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笃定,“你入关之后,也要小心。石友三背后有人撑腰,这场仗不会像表面上那么好打。别轻敌,保存实力是第一位的。”

    何冲站起来,抱拳行礼:“属下遵命。少帅,保重。”

    萧羽峰也站起来,伸出手,拍了拍何冲的肩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十几年的兄弟了,该说的都在酒里、在战场上、在那些并肩走过的日日夜夜里。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七月二十四日,清晨。

    奉天城外校场上,兵马列阵完毕,旗帜猎猎,刀枪森然。何冲骑着一匹黑马,一身戎装,腰佩短剑,目光扫过面前的方阵,面色沉静。队伍整齐肃穆,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响。

    袁斌骑马站在队伍外侧,身后是奉天城的城门。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军装,右腿的旧伤让他骑马时微微有些不便,但他坐得很直,像一棵松。他的任务是送何冲出城,然后返回帅府,驻守奉天。

    “何冲。”袁斌催马上前,与何冲并肩而行。

    何冲侧头看着他。

    袁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关内凶险,你多保重。”

    “你也是。”何冲的语气很平淡,“守好奉天,守好少帅,守好——你自己。”

    他说到“自己”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在袁斌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话,但没有说出口。袁斌知道他想说什么。何冲在担心他。担心他因为婉心而乱了心神,担心他被感情牵绊而失了防备。袁斌没有辩解,他知道何冲说得对,也做不到“不乱了心神”。

    “我晓得。”袁斌说。

    何冲没有再说什么,催马走到队伍最前面。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看奉天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看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看不远处的帅府屋顶露出青瓦的一角。然后他回过头,策马向前。

    “出发!”

    马蹄声轰然响起,烟尘滚滚。兵马浩浩荡荡向南开拔,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何冲走在最前面,脊背挺直,再也没有回头。

    袁斌勒马站在路边,看着队伍渐渐远去。烟尘弥漫中,何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烟尘落定,久到太阳升到了头顶。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位置,那里贴身放着婉心送他的兰花帕子。

    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点温度。

    “回城。”他说。

    与此同时,奉天城东,日军秘密据点内,一场关于下一步行动的部署会议正在进行。

    房间里烟雾缭绕,几个穿着便装的日本军官围坐在一张方桌四周,墙上的地图标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土肥原贤二坐在主位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板垣征四郎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沉静。他刚从前线赶回来,风尘仆仆,军装上还带着灰尘。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像是在丈量什么。

    川岛芳子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映出她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石友三已经拿下了石家庄。”板垣放下茶盏,率先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于学忠的部队已经南下截击,何冲的部队今天也出发了。关外的兵力被抽走了至少一半,奉天的防务已经明显空虚。”

    “何冲这个人,不好对付。”另一个穿便装的日本军官插话,“他在萧羽峰身边待了十几年,处事冷静,滴水不漏。有他在奉天,我们的行动会受到很大的限制。现在他走了,是难得的机会。”

    土肥原点了点头:“云子的情报已经证实了,何冲领兵入关,袁斌留守奉天。萧羽峰身边只剩袁斌一员大将,而袁斌——”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袁斌的软肋,已经到了帅府。”

    川岛芳子停下手里的短刀,抬起头:“叶婉心?”

    “叶婉心。”土肥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叶家的五小姐,袁斌的心上人。她已经住进了帅府。云子传回的消息说,袁斌今天送何冲出城,整个人魂不守舍,目光一直在往帅府的方向飘。”

    板垣征四郎皱起眉头:“土肥原,你是打算用叶婉心对付袁斌?”

    土肥原没有直接回答,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目光落在奉天城的位置上。他的手指在帅府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两下:“现在的时机,可以说是绝佳的。何冲南下了,奉天失去最擅长布局防守的核心智囊。萧羽峰平日里统筹全盘军政,不可能时时刻刻紧盯城内防务的细节。而袁斌——因为叶婉心,他的情绪极易产生破绽。只要拿叶婉心设局引诱,他大概率会抛开守备规矩单独赴约。那是刺杀、构陷的最佳时机。”

    川岛芳子把短刀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土肥原身边:“所以,你打算动手了?”

    土肥原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众人:“不。现阶段只蛰伏观察,不贸然动手。云子在帅府内部,还没有完全摸清帅府的布防规律和袁斌的日常巡查路线。我们需要足够多的情报,才能设计一个万无一失的圈套。”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传令云子:现阶段以潜伏观察为主。重点紧盯三件事。第一,婉心在帅府的日常行动轨迹。第二,袁斌的日常巡查路线与作息时间。第三,两人私下往来碰面的全部机会。所有见闻随时通过馄饨摊渠道定期上报。”

    “动手的时机?”板垣问。

    “等。”土肥原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等云子收集足够多的日常情报,摸清二人相处习惯和帅府布防漏洞,再量身设计圈套。绑架婉心胁迫袁斌也好,埋伏刺杀也好,栽赃袁斌通敌也好——现在讨论具体方案还为时过早。我要的是万无一失,不是仓促行事。”

    川岛芳子站在窗边,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的奉天城墙。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在场的人听:“叶婉心进了帅府,林倩被拦在了叶府。叶峰那个老狐狸,每一步都在算计。可他把林倩扣下,恐怕没想到——这反倒让云子在帅府内的活动空间更大了。”

    土肥原没有接话。他重新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

    “云子:继续潜伏。静候指令。”

    写完,他把纸折好,封进信封。

    窗外,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奉天的街道,晒得青石板路滚烫,晒得树叶打卷。街上的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在意那个坐在馄饨摊前吃馄饨的年轻女人,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时,碗底少了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帅府的西厢房里,婉心正在整理她从叶府带来的东西。她打开藤箱,从最里层取出一个用帕子包好的物件,一层一层地打开——是一个香囊。素白的绸面,绣着一对并蒂莲,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这是她这两日赶出来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针眼还没消,红红的,像几点细小的梅花。

    婉心把香囊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又用帕子包好,放回了箱底。她还没想好怎么送出去,直接给袁斌,她不好意思。可放在这里,她又觉得不安稳。她关上箱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花园里忙碌的丫鬟们,嘴角弯了一下。

    婉柔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看着五姐含笑低头的模样,手里摩挲着那条鸳鸯帕。她的目光从五姐身上移开,落向远处的天空——奉天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可她的心里有一团乱麻,她想林倩。

    她把鸳鸯帕叠好,放回袖子里。并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发髻上的白玉簪,冰凉玉料触到指尖,稍稍压下心底翻腾的心事。眼下风平浪静,可奉天城看似澄澈的晴空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第二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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