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玉簪 (第1/2页)
民国二十年,七月二十一日。
晨光初透,帅府后院的月季还沾着露水,红的粉的白的,在朝阳下泛着细碎的光。婉柔起得比平时早,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条鸳鸯帕,指腹轻轻摩挲着帕面上那对靠在一起的黑亮眼睛。她看了一会儿,把帕子叠好放回枕下,起身去了前院。
萧羽峰正在书房看军报。何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刚整理好的文件。两人正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萧羽峰抬起头,看见是婉柔,有些意外。婉柔很少主动来前院找他。
“少帅。”婉柔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有事想跟你说。”
萧羽峰放下军报,看了何冲一眼。何冲识趣地退了出去,经过婉柔身边时微微点头致意,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婉柔走到书桌前,在萧羽峰对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戴了那支白玉簪子,整个人清爽素净。可她的目光有些游离,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
“婉柔,你找我?”萧羽峰的语气很温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难得主动来找他,他心里有些高兴,又有些不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婉柔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少帅,我想接五姐来帅府小住。”
萧羽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在帅府住了这些日子,虽然一切都好,可身边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婉柔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五姐性子温顺,和我从小也亲近。她来陪我住些日子,我能有个人说说话,不觉得那么孤寂。”
萧羽峰听着,没有说话。他知道婉柔说的是实话。她在帅府确实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人。雨双虽然常来找她,但那丫头年纪小,心思单纯,有些话是说不出口的。云子虽然贴心,但毕竟是丫鬟,主仆之间有天然的界限。她需要一个人,一个和她身份相当、能聊心事的人。婉心确实是最合适的选择。
“还有……”婉柔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袁副官对五姐的心意,少帅也是知道的。他们两个人平日缺少相处的机会。五姐来帅府住些日子,他们也能多见见面。若是缘分到了,也是一桩好事。”
萧羽峰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把袁斌的事放在第二条说,但萧羽峰看得出来,那才是她真正的用意。她心善,想帮袁斌和婉心牵线搭桥,又不愿意显得太刻意。
“你说得对。”萧羽峰没有犹豫,“五小姐来府上小住,确实是个好主意。我今日便去叶府,当面跟岳父说。”
婉柔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少帅亲自去?”
“写信太慢,怕来回耽搁。”萧羽峰站起来,“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若是岳父允了,过两日就能接五小姐过来。”
婉柔点了点头,站起来:“多谢少帅。”
她转身要走,萧羽峰叫住了她:“婉柔。”
婉柔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五姐来了,你也能开心一些。”萧羽峰的声音很轻,“在帅府,你想做什么,想安排什么,不用事事都来问我。你是这里的女主人。”
婉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接话,推门走了出去。
她走在回廊上,心里想着另一件事。五姐来帅府,林倩……会不会跟着来?她了解林倩,林倩一定会找各种理由跟来——照顾她起居也好,陪着她也好,只要有机会,林倩一定会来。婉柔不会主动开口求情带林倩入府,她知道那样太明显了。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林倩自己想办法来。
她不知道叶峰会不会允许。她心里有预感,阿玛不会轻易放林倩离开叶府。可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万一呢?万一阿玛答应了呢?
萧羽峰没有耽搁,当天上午就动身去了叶府。
何冲骑马跟在他身后,两人两骑走在奉天城的主街上。七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青石板路面滚烫,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都躲在阴凉处乘凉,连狗都趴在墙角吐着舌头。
到了叶府,门房通报之后,叶峰在正厅见的萧羽峰。茶已经沏好了,叶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当然知道萧羽峰不会无缘无故登门,上次他来是为了袁斌的事,这次想必还是为了这件事。
“羽峰,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叶峰放下茶盏,语气随意。
萧羽峰坐定,没有绕弯子:“岳父,我今日来,是想接五小姐去帅府小住几日。”
叶峰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猛地动了一下。他原本正在发愁,该找个什么借口把婉心送去帅府。让她去陪六妹?这个理由太刻意了,容易让萧羽峰生疑。正在琢磨着,萧羽峰自己送上门来了。
“哦?”叶峰放下茶盏,故作迟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五丫头去帅府住?这……合适么?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怕叨扰了你们。”
萧羽峰摇了摇头:“岳父多虑了。婉柔在帅府住了这些日子,身边没有个说话的人,常常闷闷不乐。五小姐是她的亲姐姐,性情又温顺,去陪她住些日子,正好解闷。况且——”他顿了顿,没有把袁斌的事说出口,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府里也方便照应,岳父不必担心。”
叶峰看着萧羽峰,心里在飞快地盘算。萧羽峰主动来邀,这是最好的机会。他不需要费任何心思安排,不需要找任何借口,顺水推舟,把婉心送过去就行。在帅府住下来,她就能看到听到萧羽峰的日常部署、兵力调动、军械储备。五丫头心思单纯,回来以后自然会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
叶峰的脸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是过分热情,也不是冷淡推拒:“既然你这样说,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五丫头性子温顺,不会给你们添麻烦。让她去住些日子也好,陪陪六丫头,姐妹俩说说话。”
萧羽峰拱手:“多谢岳父。”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萧羽峰起身告辞。叶峰送到正厅门口,看着萧羽峰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脸上的和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深沉的、盘算的神情。
萧羽峰骑在马上,回帅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叶峰今日的反应。答应得太痛快了。虽然表面上有迟疑,但那迟疑太短了,像是做给人看的。叶峰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好处的事。他同意婉心去帅府,一定有自己的盘算。萧羽峰能猜到的是:叶峰想让婉心和袁斌在一起,这样萧叶两家就有两个女婿了。一个是关外少帅,一个是萧羽峰最信任的副官——叶家的根基会更牢固。叶峰那老狐狸,永远在给自己谋后路。
这个理由说得通。萧羽峰没有深想,也没有必要深想。等婉心到了帅府,只要让下人们说话注意一些,军务上的事避着她就是了。一个内宅女子,能听到什么军国大事?
消息传到婉心的院子里,已经是午后了。
婉心正在房里绣一个香囊,素白的绸面,绣着一对并蒂莲——是准备送给袁斌的。针线刚起了个头,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是萧少帅亲自来府上,大帅已经同意她去帅府小住了。
婉心手里的针一滑,扎破了手指,血珠冒了出来。她顾不上疼,放下针线,站起来看着丫鬟,声音有些发颤:“你说什么?阿玛答应了?”
“答应了!萧少帅亲自来提的,大帅亲口允的!”丫鬟满脸喜色,“五小姐,您快收拾东西吧,过两日就要动身了!”
婉心站在那里,觉得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低头看着手指上那一点殷红的血珠,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嘴角弯弯的,像是春天里第一朵绽开的花。她要去帅府了。她要去见他了。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想把那个香囊赶出来。手指上的伤口还疼着,可她浑然不觉,一针一线都落得又稳又准。
消息传得很快。
叶府的后厨里,林倩正在帮王小妹熬药。她坐在灶前,拿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火,火苗在灶膛里一跳一跳的,映得她脸颊泛红。一个丫鬟从外面跑进来,说着五小姐要去帅府小住的消息,声音大得整个后厨都听得见。
林倩手里的蒲扇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丫鬟,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问不出口。她放下蒲扇,站起来,快步走出了后厨,穿过回廊,朝婉心的院子走去。她步履仓促,裙摆擦过青砖地面,卷起缕缕微风。
婉心正在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常看的书,还有那个正在绣的香囊——她叠了又叠,用帕子包好,放进箱子的最里层。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林倩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林倩,你怎么来了?”婉心走过去。
林倩看着她,声音有些哑:“五小姐,我听说……您要去帅府小住?”
婉心点了点头。
“我……”林倩攥着衣角,手指绞得发白,“我能跟您一起去么?六小姐一个人在那里,没有人照顾。我想去陪陪她。我可以帮您提行李、收拾屋子、做杂活,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婉心看着她。林倩的眼睛里有期盼,有恳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深深的东西。婉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看着林倩泛红的眼眶,心里便软了。她想起六妹在帅府的日子,想起六妹每次回来时眼睛里那抹挥之不去的落寞——也许林倩去了,六妹真的会开心一些。
“你等等。”婉心说,“我去跟阿玛说。”
她转身去了书房。林倩站在院子里,看着婉心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又紧张又期待。她会答应的。她一定会的。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婉心敲了书房的门,走了进去。叶峰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见是婉心,放下手里的东西:“五丫头,有事?”
婉心站在书桌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阿玛,我……我想带林倩一起去帅府。”
叶峰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婉心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衡量什么东西的神色。
“林倩?”叶峰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她是六丫头的伴读,留在府里照顾你六姨娘,也是她的本分。你带她去帅府做什么?帅府有丫鬟伺候,不缺人。”
婉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叶峰抬手制止了她。
“五丫头,你是去帅府小住的。带个叶府的丫鬟过去,让萧家的人怎么想?会觉得你六妹在帅府连个贴身的人都没有,还要从娘家带人过去。传到外面去,说叶家的女儿在夫家不受待见,岂不是让人笑话?”
婉心低下头,没有说话。她觉得阿玛说得有道理,可是……她又回头看了门口的方向一眼,林倩还在等着,她想带林倩去,可又不想让阿玛难堪。
“好了,别多想了。”叶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安心准备你自己的东西。林倩留在府里,正好替你照顾你六姨娘和你七妹。都走了,家里怎么办?”
婉心点了点头,退出了书房。她走到院子里,看见林倩还站在那里,满眼期待地看着她。婉心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摇了摇头。林倩的眼底方才亮起的希冀骤然熄灭,宛若烛火被晚风一口吹熄。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被风吹着,摇摇晃晃的,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婉心站在原地,心里堵得慌,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倩。
两天后,帅府。
晨光熹微,婉柔起了个大早,亲自盯着下人收拾院子。她把五姐要住的西厢房打扫得一尘不染,窗户擦了又擦,连帘子都换成了新洗的。桌上摆了一碟桂花糕、一碟莲子酥,都是五姐爱吃的。花瓶里插着新摘的月季,红的粉的白的,在晨光里微微摇曳。
雨双也来帮忙,跑进跑出的,一会儿说“这个不够高应该放那个”,一会儿说“那个枕头不够软我那里有个好的我去拿”,忙得比谁都欢。小雯跟在她后面,累得气喘吁吁,嘴里嘟囔着“小姐你别添乱了”,雨双哪里听得进去,伸手就要去够高处的花瓶,小雯吓得一把抱住她的腰:“小姐你下来!摔了怎么办!”
“你放开我!我就是看看那个花瓶摆正了没有!”
“我帮你看!你下来!”
婉柔看着她们闹,嘴角弯了弯。她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指腹轻轻摩挲着帕面上的纹路。她在想林倩。五姐来了,林倩会不会跟着来?她会来的。她一定会来的。婉柔在心里对自己说。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的时候,雨双第一个冲了出去。
“婉心姐姐!”她扑到马车边,还没等婉心下来就掀开了车帘,“你可算来了!我都等好久了!嫂子一大早就让人准备了好多好吃的,有你爱吃的桂花糕和莲子酥,我还把我最好看的那个枕头搬到你房里了——”
婉心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提着裙摆下了车,笑着道了谢。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旗袍,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手里提着一个小藤箱,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茉莉花。她的目光却有些飘忽,像是在找什么人。
袁斌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没有上前。
他天没亮就起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此刻站在这回廊拐角,他又犹豫了。他看见婉心的马车进府,看见雨双冲出去接她,看见她提着藤箱下了车,素白衣裙在晨风里轻轻飘动。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跳得擂鼓似的,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他本想上前问候,双腿却如同被生铁钉死在回廊青石上,半步也挪动不得。
婉心跟在雨双身后往里走,经过回廊拐角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袁斌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姿有些僵硬,像是被什么人定住了一样。他的脸微微泛红,耳朵尖红得透亮,目光落在她身上,又飞快地移开,移开了又忍不住落回来。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婉心的脸也红了。她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藤箱提手,指节泛白。她感觉到他的目光,烫烫的,落在她脸上、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发烫。
“五……五小姐。”袁斌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又局促,像是一块石头堵在嗓子眼里,好不容易才抠出来,“您……您来了。”
婉心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嗯。”
“路……路上累不累?热不热?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我让人去准备……”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