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建国的灯 (第1/2页)
1981年春天,建国爹去了一趟镇里。
他去镇上是因为生产队要办什么手续——包产到户以后每家的地要重新登记。早上走的时候天还灰着,建国蹲在门槛上看他爹把鞋带系了两道,站起来扛上锄头。锄头不是去镇上的——他先绕到地里看一眼再走。
“爹你去哪儿。“
“镇里。“
建国没再问了。他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晌午回来。“
建国坐在门槛上等。他娘在灶房里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一明一暗。建国拿手在门槛旁边的地上画了一只鸡——不是画出来的,是用手指头沿着门框的木纹描过去的,描了两遍,把木纹描深了一层。
太阳爬到天中间的时候,建国爹回来了。
他把锄头立在墙角,把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东西不大,比建国的两个巴掌大一圈。纸做的东西,但不是报纸——报纸建国认识,表叔包花生的那种。这个是硬的,封面没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纸。边角卷着,有些地方缺了角,有一页上面有一摊水渍干了的痕迹,颜色比别处深一块。
建国走过去,低着头看。
“啥呀。“
“书。“
建国伸手摸了一下。纸是粗的,比报纸硬那么一点点,边上的毛茬戳着手心。他翻开第一页。字。一排一排的字。他不认识,但他认得那些笔画——跟他用草棍在地上画的东西一样,只是比他的好看,比他的整齐。像很多只手同时在上面画的,横是横,竖是竖。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上面有两个字。比其他字都大,写在这一页的最上面。左边那个字是两瓣的——一瓣竖着,一瓣歪着带个钩。右边那个字上头一点一横,中间一个方口,底下的笔画挤在一起,他没看清。他不认识这两个字,但他看了很久。
建国娘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走到桌边,看见建国趴在那本书上,手指头停在第三页。
“写的啥。“
建国没抬头。“不知道。“
他把手指头按在第一个字上。“这个好看。“
建国娘看了一眼那个字。她不识字,看了等于没看。她把粥碗搁在桌角上,粥碗下面垫了块抹布。书是捡来的,放在桌上,垫块布才算妥当。
那天晚上,建国第一次在煤油灯下翻开那本书。
他娘把那盏煤油灯从灶台上挪到桌上。灯芯本来就短,挑了两挑还是那样子——火苗瘦,在灯罩里跳,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建国把书凑到灯跟前。纸在灯底下泛着黄色,那个水渍印子透过去以后更明显了,像一朵云落在纸上。那两个好看的字还在第三页——他认准了那个位置,不用翻就能找着。
他娘给他找了半截铅笔。
铅笔是从缝纫机抽屉里翻出来的,尖子磨秃了,笔头上还沾着一点点蓝布丝。
他在地上找了一张废报纸,铺在桌上。他把那两个好看的字描上去。第一笔歪了。他擦掉——擦不掉,笔印留在报纸上。他在旁边重新描,横、点、撇、竖。他不知道笔顺,是从上往下照着画的。描完右边的字用了不到十下——不,他描了不止十下,他描了很多遍。报纸边缘渐渐被一个字铺满了,全是同一个“北“字。那个字的形状慢慢在他手里变得顺了——不是他认识了,是他手记住了。
他娘在灯的另一边补棉袄。
棉袄是旧棉袄,去年冬天穿了一个冬天,袖口磨薄了,磨出了一个洞。建国娘拿一块碎布往上缝。她的针很快,从布这边穿过去、拉出来、再穿回去,中间不带停。建国描字的时候,她的针在跳;她不看针,她看着建国。
“该睡了。“
“等会儿。“
她没再催。她把补好的棉袄叠好放在炕上,又回来坐下,拿起来另一件。这一件没有洞,但膝盖那块薄了,她拿布往上贴了一层,一针一针缝。缝到一半她又说了一句:“明天再画。“
“还有一行。“
她手里的针慢了一下。然后继续。
第三个晚上,建国娘没说第二遍。
她把粥端到桌上,把灯芯往上挑了一点点——就挑了一下,火苗蹿了一下又稳住了,比刚才亮不了多少,但她挑过了。建国低头趴在那本书上,鼻尖离纸只差一点。煤油灯的光把他的脸拢住,墙上映出来一个蹲着的小孩的影子——头低着,肩膀缩着,手指头在纸上一动一动。
他娘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过去。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建国描完了一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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