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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拖拉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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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拖拉机的声音 (第2/2页)

旁边,耳廓对着缸体。柴油机还在哼——起动机带着发动机在转,转速够了,但就是不爆燃。

    “有电,有力。“海龙说。

    表叔又拧了一把。这次柴油机多哼了一声,爆了一响,突突了两下,又灭了。一股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海龙被喷了一脸,咳了两下,没往后躲。

    他的耳朵在柴油的声音里捕捉到了一个东西。不是发动机的事情——是另一个震动。柴油机怠速是突突突的,很规律。但在每一轮突突之后,最后一个突和下一个突之间,有一丝不规律的抖动——很小,像是某个铁件应着震动产生的共振。不是缸体的共振,是外面的——比发动机频率低,比底盘频率高。

    海龙抬起手,示意表叔再打。

    表叔拧了钥匙。柴油机转了三四秒,没着。海龙闭着眼睛在听。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有什么东西松了。“他说。

    表叔从驾驶座上看着他。一大一小,中间隔着一台没发动的拖拉机。冬天的风吹过来,蓝烟散了一条斜线。

    “你再打一下,我不敢——“

    表叔又拧了一把。

    这回海龙趴了下去。他把脸贴在地上,耳朵对着发动机下方的底盘缝隙。他的耳朵里灌满了柴油机和冷风的声音,但他把那两个声音分开了——柴油机是柴油机,风是风,在风和柴油机之外还有一个小得几乎没有的、高频的振动。振动来自发动机右侧——高压油泵的方向。

    他爬了起来,棉袄上全是泥印子。他指着那四根高压油管中间的位置——在那个弯成弧形的铁管交叉的地方,有一个地方是松的,肉眼看不出来,但震动在空气里传过来的时候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表叔下了驾驶座。走到发动机右侧,蹲下来,顺着海龙指的方向摸过去。他的手挨着那几根管子,一根一根摸,摸到中间那根的时候停住了。

    他把手按在那个弯管接头的位置上,手掌压住管子,再拧了一把钥匙。柴油机转了——震动传到手掌底下的时候,那个接头上一个固定螺帽在掌心里跳了一下,很小的跳,但很确实。

    表叔把钥匙拔了。

    他站直了,看了海龙一眼。然后他伸手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梅花扳手,弯腰摸到那个螺帽,扳手卡进去,逆时针拧了两圈——螺帽松了。他拧紧,又试了一下旁边几个。都紧的。就这一个松了。

    他把扳手放回去,往地上拍了两下手上沾的泥。然后他又看海龙——这次看的不是个子。看的是他的耳朵。

    “你怎么听见的。“

    “听不太清,“海龙说,“就觉得那儿的声音跟旁边不一样。“

    表叔没再问了。他上了驾驶座,拧了钥匙。柴油机哼了半声,突突突地就转起来了。排气管吐出一口蓝烟,发动机的声音稳得像拉磨的老牛。表叔坐在驾驶座上听了一会儿,把油门踩了两脚,声音往上蹿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从驾驶座上下来,拍了拍皮夹克上的灰。看着海龙。

    “晚上你爹在家不?“

    “在。“

    “我去跟他喝一杯。“

    海龙的爹打他的时候用的是鞋底。

    不是拖鞋——是那双冬天穿的解放鞋。鞋底是胶的,打在身上是闷的,不是脆的。海龙的同桌记了笔记——今天晚上回家作业是数学练习册三页——海龙没听。他在想那个螺帽拧紧之后的震动声音和拧紧之前的差别。鞋底落在背上,他缩了一下,没哭。不是因为忍得住,是因为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柴油机突然稳住了,四个缸全着了火,突突突的那个节奏从散的开变成了收的紧。

    “逃学!我让你逃学!“

    他爹骂人的时候嗓门很大,但下不去狠手。打了两下就把鞋扔在地上,自己坐在门槛上喘气。

    表叔在旁边坐着。小桌上一碟花生米,两个搪瓷缸子。他没拦,也没劝。海龙的爹打完了,表叔才开口。

    “这孩子有个事儿,我跟你讲一下。“

    海龙的爹没看他。

    “他今天把我拖拉机上松的一颗螺帽找着了。我开了十来年车,没听出来。他听了。“表叔把搪瓷缸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就是他那双耳朵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海龙的爹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海龙跪在屋角,背上的疼已经开始往里头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爹说:“念书呢?“

    海龙的嘴动了动。他没说“不念“,也没说“念“。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能念。“

    他爹没回头。

    表叔在旁边剥了一颗花生。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口,对海龙的爹说:“这孩子是个干活儿的料。念完初中来找我。“

    声音不大,语气不重。既不是郑重其事的宣告,也不是随意敷衍的客套。就是夹在花生和烧酒之间的一个交代。说完他端起搪瓷缸又抿了一口。

    海龙跪在墙角,背上的疼慢慢地往里头沉。表叔的话进了他的耳朵,没经过脑子,直接在身体的什么地方落了进去。

    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跪着的地面。地上有两颗花生壳,他爹的鞋底印子,和一块他刚刚流下来的鼻涕印。

    吃完饭海龙又出去了。

    他娘喊了一声“这么晚了还出去“,他爹没说话。海龙出了院门,把手揣进棉袄袖子里,往村口走。天是黑的,月亮只有一牙,挂在老槐树的树梢上,照不了路。但他认得路——从家门口到村口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走到第十三个步子的时候左边有一块鼓起来的泥疙瘩,走到第三十个步子的时候右边有一个被雨水冲出来的小坑。这些他从来没记过,但他的脚记得。

    拖拉机停在村口。月光照着车头的轮廓。他走过去,在发动机旁边蹲下来,侧着耳朵听——什么也听不见。熄了火的拖拉机是死的。但他把手指伸出去,摸了摸高压油管上那个被拧紧的螺帽。螺帽是凉的,拧紧之后纹丝不动,手指蹭上去只有铁的触感,没有一丝松动。

    他把手缩回来。站了一会儿,又坐了下来。他仰面躺在地上,把肩膀钻到拖拉机底下。拖拉机底盘离地面大概一尺半,刚好插进去一个人。他的鼻子离底盘还有一拳,柴油和机油的味道从上面压下来,不是在风里闻到的淡味,是积在底盘上的、沤久了的、铁和油互相渗透的那种味道。他不觉得呛。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表叔走之前把那个松掉的螺帽给了他。螺帽是钢的,六角,头上有拧过的痕迹,螺纹里还嵌着一点点黑色的油泥。他在手心里握着,螺帽被他的体温捂了一会儿,慢慢地不冰了。

    他躺在地上,透过底盘的缝隙往上看。底盘上方是发动机缸体的底部,再往上是一小条天空——冬天的夜天不是黑的,是一种很深的蓝。有一颗星在那一小条天里闪了一下。

    他把螺帽举到眼前。星的光照在上面,六角头上有微弱的反光。

    身后的泥地冻得硬邦邦的,但他后背贴着的地方,那一小片土被体温捂得化了。棉袄的布料受了潮,凉意慢慢透过来。他没动。

    屋里爹和表叔还在说话。声音从院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他听不清说了什么。但他知道表叔那句话还在桌上搁着——“念完初中来找我“。四个字是“念完初中“,不是“现在“。他知道。

    那颗螺帽在他手心里攥紧了。不是他知道这颗螺帽会改变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个东西在他手心里有重量。不是多少斤两的重量,是比它本身更重一点的那种重量。六个角每一个角都硌在掌心的肉里,不疼,但你能感觉到它是真家伙。

    他躺在地上,看着底盘上面那一小条星空。柴油味还没散尽。

    他把螺帽从眼前放下来,搁在胸口上。胸口的感觉隔着棉袄还是传了过来——一个圆的冷的东西,正在变暖。

    他把眼睛闭上了。不是要睡觉。是在听——发动机没响。拖拉机是死的。但他耳朵里还有那个突突突的声音。双缸的,低沉的,每一冲之间隔的时间比单缸长。这个声音以后他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听到。

    地面冻硬了又被他捂热了,他的后背和他身下的土地中间隔着的那层棉袄正被汗水慢慢地浸透。冷是从身体下面往上走的,但他觉得踏实。

    他把螺帽攥紧了一些。虎口上的皮被磨得有点疼。然后他睁开眼睛,从底盘下面钻出来,站直了,拍了拍身上的土。月光比刚才亮了一点,拖拉机车头上那层白霜还没化。他往院里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屋里已经没声了,爹和表叔大概是喝完了。

    他绕过堂屋,走进自己那间屋。灯没点。他把螺帽放在枕头旁边,躺在铺上。过了很久,他伸手摸了一下螺帽。还是温的。然后他翻了个身,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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