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白庭生的败局 (第2/2页)
他用手去堵。
那只手,已经布满老斑。
八十。
最后一点黑从发间褪尽。
他的肩背塌了。
刚才还能逼得众人联手抵挡的手臂,如今连撑住自己的身体都在发抖。
白庭生低着头,张嘴喘息。
每一口气,都带着胸腔里浑浊的回响。
他一生最怕的三样东西。
老。
病。
死。
此刻,前两样已经趴在了他身上。
最后一样,正在等他。
池里尚未流尽的水,映出一张苍老的脸。
白庭生看着那张脸。
忽然抬手,一掌拍碎了倒影。
水花溅起。
没能像先前那样冲过池沿,只打湿了他自己的袖口。
波纹慢慢平下去。
那张老脸,又浮了出来。
他喘息着,再拍了一下。
声音更轻。
陈不凡将尺首放低。
“照清楚。”
“这才是你。”
白庭生的手停在水里。
很久,没有抬起来。
广场边缘,救护车门已经合上。
林晚晴收回应,按着耳机听完,转头看向陈不凡。
“嘉城那边,旧命线都脱落了。”
罗天成掌下,定山盘的盘针稳稳指着青州地势。
乔小满松开压住朱砂线的手。
那枚命钱已经不再震。
石沿上,白庭生偷偷补写的【活】字,彻底暗了下去。
他没能改成。
广场回来了。
村民脱身了。
尺尾也已升起。
陈不凡看向池中的那截金光。
只剩最后一层封纹。
就在这时。
咔。
一声极轻的碎响,从尺尾下面传来。
白庭生低垂的头,忽然抬起。
封纹里,一个名字碎了。
紧接着,第二个。
第三个。
他身上最后一点用于遮蔽衰老的死名灰气,随着岁月归还,彻底散尽。
而那些压在尺尾上的名字,也一同失去了依附。
陈不凡的手,骤然收紧。
“退开!”
罗天成立即伸手拉住乔小满。
乔小满顺势收回石沿上的那枚命钱,带着断开的朱砂线退过裂缝。
尺尾下面,黑色封层缓缓向两侧打开。
那层耗了二十多年维持的封纹,就这样安静地裂开了。
白庭生忽然开始笑。
肩膀抖得厉害。
起初像咳嗽,后来越笑越响,血沫从嘴里不断涌出来,他也不擦。
“开了……”
他盯着尺尾,眼中那点近乎熄灭的光,忽然重新烧起来。
“终于开了!”
陈不凡看向他。
白庭生扶着池沿,竟又往前挪了一步。
苍老的手指,伸向已经失去最后一层束缚的尺尾。
“死名没了。”
他笑得气都接不上。
“钉也没了。”
“陆长生……”
这个名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
“你还拿什么拴我?”
陈不凡瞳孔微缩。
白庭生一直想改成活人名,带着人民广场的成果脱身。
现在,那条路被毁了。
可用来维持他、控制他的旧联系,也被一并斩断。
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另一个机会。
不再需要族谱。
不再需要墓碑。
只要够到尺尾——
啪。
一声掌响,从广场另一端传来。
白庭生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啪。
第二声。
不重。
却让那个刚刚还在疯狂大笑的老人,慢慢转过了头。
一道身影,出现在广场路口。
两名抬着器材撤离的工作人员迎面经过。
那人侧身让开,还伸手扶了一下险些滑落的箱角。
“慢些。”
声音温和。
白庭生却在听见这两个字时,猛地抓紧了池沿。
指甲断了一片。
他没低头。
来人松开箱子,沿着满地碎砖走向喷泉。
没有急着靠近。
他的目光从被震裂的地面,移到石沿上尚未干透的血,再往前,落在升起的尺尾上。
停住了。
随后,双手轻轻合拢。
啪。
掌声很轻。
白庭生喉结滚了一下。
方才那阵疯狂的笑声,像被这一掌掐断在了喉咙里。
乔小满看向来人的脸。
手中刚刚收回的命钱,还沾着血。
她没有再往口袋里放。
拓影中,就是这个人站在床前,笑着让陈道远把阿宁的手交出来。
也是这个人,在完整因果尺下被打得吐血,几乎没能走出那座院子。
这些年过去。
他脸上,却连那点狼狈都没留下。
罗天成撑住定山盘,慢慢站了起来。
陈不凡已经横过尺首。
来人在尺锋前三步停下。
他看了一眼那个亮着的【因】字,又看向陈不凡被血浸透的右手。
陈不凡没有说话。
尺锋也没有让。
那人微微颔首,仿佛认下了这个站位。
然后,越过他的肩头,看向池边。
“白兄。”
白庭生嘴唇动了动。
没能应出来。
来人看着他满头的白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二十年。”
“辛苦你了。”
白庭生的肩背,下意识地挺了一下。
膝盖却撑不住,身形晃了晃,又重重抵回池沿。
他死死抓住石头。
“陆......陆先生!”
“你......”
陆长生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向白庭生仍伸在尺尾旁的那只手。
苍老。
颤抖。
指尖距离尺身,只有几寸。
白庭生察觉到了,却没有收。
两人隔着喷泉对视。
过了片刻,陆长生笑了。
“手。”
只有一个字。
白庭生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随后,那只刚才还想抢下尺尾的手,竟一点一点,从金光旁移开。
直到缩回袖口,他才像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三钉已经破了。
死人名已经没了。
他刚刚还在笑,笑陆长生再没有东西能拴住自己。
可这个人只说了一个字。
他便照做了。
陆长生看着他,没有嘲弄,也没有再催。
只是等那只手完全收回,才重新望向尺尾。
“守得很好。”
白庭生喘了一口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陆长生的目光停了一瞬。
随后,转回来。
那张温和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点耐心。
“白兄。”
“方才那句辛苦。”
他轻轻抚平袖口。
“就是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