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火龙西行 (第2/2页)
,烟囱高耸,炉门大敞,露出熊熊炭火;后头连着一串平板敞车,一共十二节,每节可载煤千斤。
这台车,朱瞻均给它取名“飞廉”。
试车那天,天色微阴。朱瞻均特意请了礼部尚书吕震、工部尚书吴中等朝臣来观。于谦早已到了,正围着“飞廉”仔细端详,不时问道:“沈公,这车真能用蒸汽拖动十二节煤车?”沈墨言点头:“于侍郎不信,可以上车一试。”于谦笑道:“那便坐一坐。”
吕震却面色发白,站在十步之外,怎么也不肯靠近:“殿下,老臣听闻铁兽喷火,恐有伤风化。这车若翻倒,岂非要酿出人命?”朱瞻均笑了笑,亲自走过去搀住他的手臂:“吕尚书放心,这车有制动铁闸,轮下还有铁轨,翻不了。便真有什么意外,孙臣今日也在这车上,陪尚书一起。”
吕震被半扶半拽弄上了车,脸色蜡黄,两手死死攥住车栏。萧七娘在锅炉旁添了一铲煤,沈墨言扳动汽门,只听“嗤——”的一声,铁车猛地一颤,随即轮轴缓缓转动,顺着铁轨向前滑去。“动了……真的动了……”吕震颤声道。铁车越走越快,烟囱里喷出黑烟和火星,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连绵的“铿锵”声,像一条钢铁长龙贴着地面呼啸前行。两旁看热闹的匠户子弟开始还怕,后来跟着车跑,齐声喊:“走了!铁车走了!”
两刻钟后,“飞廉”稳稳停在永定河码头。十二节敞车满载的煤炭被码头力役一筐筐卸下,早有等候的漕船靠岸装载。朱瞻均跳下车,拍拍炉门,回头问吕震:“尚书以为此物如何?”吕震从车上下来时腿还在抖,却沉默良久,才道:“老臣……老臣从未想过,铁也能自走。”于谦抚着铁轨,望着远方的烟尘,缓缓道:“殿下,此物若铺遍天下,万里之遥,不过朝夕之间了。”
可朝中并不都这么想。
次日,礼部尚书吕震一本奏上,说“铁轨铺地,破坏风水;火车喷焰,惊扰百姓。西山工坊劳民伤财,望陛下慎之”。消息传到工坊,沈墨言气得将手里的锉刀摔在案上:“这吕震坐过飞廉号,又翻脸不认?”朱瞻均却只一笑:“他认了一半,已算难得。还有一半,要用事实去说。”
于是朱瞻均连夜命人赶制了一道奏疏,附上详细的账册:西山煤场至通州,运输一石煤,用骡马需耗草料银一钱二分,耗时一日;用飞廉号拉十二节煤车,一次可运十二万斤,烧煤不过二百余斤,折银三钱,还不用歇马。若年年运煤十万石,铁轨修造之费,三年便可回本。何况铁轨修好后,还能运粮、运货、运军械。朱棣看到账册,颇为意动,又召朱瞻均当面细问了一遍。朱瞻均说:“陛下,这铁轨眼下只在西山到通州一段,孙臣所求,也只在试验。若陛下允准,先修这八十里。待飞廉号跑顺了,来日往南连到徐州利国监、往西连到宣府,大明的兵粮调运,再不用看天下脸色。”
朱棣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你嘴上说试验,心里想的,怕是比朕的江山还大。”朱瞻均连忙跪下:“孙臣不敢。”朱棣摆了摆手:“朕许了。西山至通州,由工部拨银,你督造此事。朝中再有闲话,你拿账册堵他的嘴。”朱瞻均伏地叩首:“谢陛下!”
消息传出,西山工坊一片欢腾。沈墨言带着工匠日夜赶制铁轨,又把飞廉号拆开检修了三遍;萧七娘则带人赶制车轴、滚珠轴承,还从库房里翻出几箱上好的松木,为飞廉号换了新的车厢木板。朱瞻均也索性在西山脚下搭了一间临时军帐,亲自盯着每一段枕木的铺设。
六月末的黄昏,朱瞻均与于谦沿着刚铺好的铁轨散步。远处“飞廉”正拖着一列空车缓缓试跑,烟囱里的黑烟映着晚霞,像一条墨色的绸带。
于谦忽然开口:“殿下可想过,这铁轨若真修成,来日恐怕不只是运煤运粮。”朱瞻均脚步微微一顿:“先生是指……”于谦望向京师方向:“如今北元已破,东宫彻底失势,殿下这位皇太孙的位置算是坐稳了。但朝中旧臣众多,礼部尚书吕震这一关过了,还有千百道耳目口舌。殿下想以机巧富民强国,单靠一处铁轨还不够。”
朱瞻均沉默片刻,低声道:“先生说得对。所以我打算在通州设一所轮机学堂,召十六岁以上、粗通文字的工匠子弟入学,教他们识图、算料、看汽压表。西山工坊的技艺,不能只装在沈墨言一人脑袋里,要一代一代传下去。”于谦看了他半晌,感慨道:“殿下所图,非为我大明之一时,乃为百世之基。”朱瞻均没有答话,只弯腰从铁轨缝里捡起一块碎煤,握在掌心,看着夕阳将它照得发亮。
远处,飞廉号拉响了汽笛,一声长鸣,响彻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