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成都易主 (第1/2页)
陈敬瑄惊魂未定逃回成都时,身边连两千人都不到。
但次日军府门前还是摆出了二十车绢。
这还只是头一批。库吏领着人来回搬运,绢帛堆得比车辕还高,铜钱则来不及穿贯,用筐抬出来,倒在阶下,哗啦啦一阵乱响。
几个正在门前探头探脑的军士见了,眼睛顿时亮起来。
陈使君又要散财了。
守城者有赏,收拢旧部者有赏,便是能找回军中将校的,也一样有赏。
告示才贴出去,门前便聚起人来,一时间竟又有几分军府号令如山的光景。
田令孜站在廊下,看着那些领绢的军士,心里却越来越凉。
来领钱的人很多,成队成营回来的,却没有几个。
汉州一战,丢掉的东西,并不都能用钱买回来。
堂内,陈敬瑄仍在翻军籍。汉州各营主将的姓名被军吏圈出,有的记死,有的记俘,更多的只有“不知所在”四字。看着看着,他忽然将册子合上,问田令孜:“北门的兵,为何还不换?”
“换谁?”
“将昨日回来的牙军拨去。”
“他们也有家小在城中,总得让人回去看一眼。”
陈敬瑄抬头,目光阴沉:“看完了,还回不回来?”
田令孜没有回答。
昔日这些兵吃军府的粮,妻儿也指着军府养活,当然肯跟着使君走。如今家还在成都,使君却未必守得住成都,情分再厚,也不能让人人都舍了自家老小。
陈敬瑄自己便是靠亲兵起家的,这道理,他岂会不懂?
只是轮到自己身上,终究不甘心。
“当初不该索李师泰的儿子。”他忽然道。
田令孜冷笑一声:“莫非他早不与王建通信?”
“通了信,也未必立刻便降!剑门还在,王建能这样快打到汉州?”
“那你便该守成都!”
两人声音一高,门外侍从立刻退远。
陈敬瑄猛地站起来,田令孜也没退,兄弟二人瞪着对方,谁都还有一肚子话,偏偏谁也说不下去。
田令孜以为把亲眷扣在手里,人便不敢反;陈敬瑄以为把能战之兵攥在一处,就总能打一仗。
如今一个逼反了守将,一个葬送了主力,再争谁错得更多,也变不出第三条路来。
过了许久,陈敬瑄重新坐下。
“你说,怎么办?”
田令孜走到窗前。外头有人为了多领一匹绢,正与库吏争得面红耳赤,那声气倒比方才禀报军情时足得多。
“成都还是值钱的。”
他说得很慢。
“趁还卖得上价,得寻一个肯接的人。”
陈敬瑄看着他,半晌没有出声。
……
王建在汉州停留了两日。
战果已经查出大概:蜀军遗尸近三千,俘兵九千余,其余或逃或散;凉军阵亡二百余,受伤三百余。
汉州刺史张顼尚未死,医官拔了箭,能不能活下来,就看造化了。
一场大胜,整个行营都沸腾了。可欢喜过后,摆在眼前的事也不少。近万张嘴要吃粮,伤卒要医治,缴来的甲械要收集,不能打一场胜仗,反倒把自家粮道压垮。
郭崇韬先将临时征来的民夫与战兵分开,又从俘军中挑出几名能说会道的旧军吏,给了招谕,放回成都。
他要这些人把亲眼所见带回去,也让城里那些掌着城门、府库的人知道,凉军肯给他们留条出路。
王建看过招谕,另外添了一条:封守府藏者,计功。
成都的钱粮,他已经视为囊中之物。谁在这个时候伸手,便是在割他的肉。
又过数日,凉军收定沿路,进抵成都北郊。
城外的使者来得比探骑还勤。昨日还派人到陈敬瑄那里问安的豪族,今日已备下牛酒,候在凉军必经之处。几个年轻子弟跟在长辈身后,衣袍鲜亮,见了王建便下拜,口称愿效犬马之劳。
王建受了礼,却没忙着收人。
倒不是看不上。蜀中州县总须蜀人来治,这些人家掌着田地、佃户,族中又有读书识字的人,若能尽数招来,往后办事自然便利。只是今日来得这样齐,求的也不会仅是一句赏识。
果然,晋晖送进帐的名帖后面,很快多了田宅、庄园、族中现任官职的清单。
“诸家只求安业。”晋晖道,“都统若肯给个凭信,府城内外,人心便定了。”
“安什么业?”
王建随手翻了两张,抬头看他。
“祖上传下来的,我难道还去抢?这些年趁乱添下的,也要我一纸文书替他们保住?”
晋晖有些尴尬。他与这些人多有来往,有的替他照看过家眷,有的接济过军粮,到了这个时候,少不得替人说一句话。
王建看出来了,将名帖放回他面前。
“先收着。愿助军的,钱粮记清,往后论功。至于别的,待成都下了再说。”
晋晖暗自松了口气。没有当面驳回,便还留着余地。
当晚,田令孜的使者也到了。
那判官先呈上一份府库数目,又说陈敬瑄愿交城、罢兵,请凉军约束士卒,勿使军民遭劫。
王建听着,没急着开口,果然,说到末尾,来使话锋转了。
“西川不可一日无主。蜀中文武愿共奉都统为留后,先总军府,再请旌节。陈公则解职归第,田公亦愿奉出家资,此后闭门谢客,不复预事。”
王建将府库单子放下。
这才是田令孜的手段。
败了仗,仍舍得拿一镇节度使出来送人;至于这节度使是不是还由他送得出去,反而要往后放。
“某若不受,城便不献了?”
判官忙道:“岂敢。只是新旧更替,州县官吏、将校士民,各有疑惧。都统熟知蜀事,又与军中诸将素有旧谊,若能主持,许多事便不必再起波折。”
这话颇有分寸。
没有威胁,也没有硬逼,一句“不必再起波折”,却将利害说得明白。王建领兵打进来,终究要有人替他收税、理狱、征粮。眼前这批旧人若一齐俯首,拿下成都之后,连接管西川的麻烦都能省去大半。
而他们所求的,也看似不多。
陈、田保住家门,官吏保住职事,诸家保住产业,王建则得一个西川留后。
上上下下都有所得,独有远在长安的李业,须事后再认一遍这个已经办妥的结果。
帐中一时无人说话。
王建确实动了心。
当年在原州,他领着两千多人,夹在强藩之间,想进一步而无路可走。
如今眼前摆着的,却是天府之国。只须点头,自己从此便能在这片土地上,养兵、用人、说一不二。
谁从行伍中爬出来,没动过这样的念头?
但王建也没有忘记,自己为何离开原州。
若只靠一州之地,守着那点部曲,过十年八载,仍不过一个刺史。投李业以后,旧部被拆开,亲信被送去学堂,他一度也觉得不自在。可到了今日,李业交给他的兵,已经足以让他横穿剑门,一战踏碎陈敬瑄经营多年的家底。
两条路,他早已走过一回。
这一次田令孜要给他的,比原州大得多;可李业所图的,又岂止一个蜀中?
而且话说过来,田令孜、晋晖也好,或是这些蜀中豪族也罢,怕的真是他王建吗?不还是自己身后一万精兵!
可王建若真的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当葛从周、郭崇韬是死人吗?
就这一万人,队正以上,过半都是军政学堂里出来的,都将以上,过半都是效节军时便追随李业的老卒。
王建拿起那张府库单子,轻轻弹了一下。
“陈公家里,要留多少人?”
判官一怔,随即答道:“仆役之外,容留护宅亲随三百,便足自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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