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道观问对 (第1/2页)
郑凝绩抵达长安时,已近初冬。
他从兴元北行,一路看了不少地方。
关中虽然正在恢复,沿途空着的村落却仍多,有些驿站才重新搭起棚舍。
到了长安,城门依旧雄伟,过门之后,却又能看见坊墙内尚未清理干净的瓦砾。
与成都相较,简直是两个天地。
郑凝绩愈发觉得,此番问对,不能只说好听的话。
关中正缺钱粮,蜀中恰好多钱粮,若新主人只是换个名目,继续从百姓身上取用,那些归附之人迟早还要再寻出路。
进了驿馆,王府舍人已经候着,先问途中安否,随后告知,凉王正在城南一处道观,午后回府,再请郑刺史相见。
郑凝绩脸上的神情,当即淡了些。
“大王在观中何事?”
“召见几位道人,议些方书。”
舍人一早出来迎人,只知大概。
郑凝绩却听得皱眉,他这些年见过太多求神问道之事,贵人们总说不过养生,到了后来,服丹、建醮、供养方士,哪一样不是从养生起头?
如今蜀中才定,竟就议起方书了。
父亲临终的言语犹在耳边,他心中既急且恼,拱手道
“烦请通报,下官愿往观外候见。有几句话,不敢留到午后。”
舍人见劝不住,只得遣人驰报。
过了半个多时辰,回话让他直接过去,郑凝绩遂连衣袍也未换,便又上了马。
道观不大,门侧辟着药圃,几名道童正将晒干的根茎收进竹匾。
沿廊走进去,还未见到李业,先听见有人争执。
“只写这个名目,到了军中,采来旁物怎么办?”
“旧本如此,贫道未敢擅改。”
“正因如此,才要另记形色、产地。若各州所称不同,总不能让押送药材的人去猜!”
郑凝绩脚步微顿。
廊下摆着两张长案,一边是几名道人,另一边坐着两位医官。
案上摊开的抄本有新有旧,旁边还放着一束带根的枯草。
李业坐在侧首,听着争论,没有插话,见他进来,才招手赐坐。
郑凝绩行过礼,坐下后又看了一眼那几册书。
《千金方》,疮疡方,军中伤病簿。
原先准备好的劝谏,一时竟无从开口。
李业见状,多少猜出了缘故,等医官们将疑处记下,便让他们先到另一间屋里继续商议,自己留了下来。
开口笑问道
“郑刺史来得这样急,是怕我在这里炼丹?”
郑凝绩起身道
“下官未明其事,妄生疑虑。”
“坐罢,疑我误事,肯来问一句,总好过在驿馆替我遮掩。”
李业指了指案上那些书,笑意渐渐收起。
“炼不炼得出长生药,我不晓得。可军中不少人,仗打完时还活着,过几日,却没了。”
前些时候,同州数县报疫,李业调医者前往,又拨粮安置病户,近来病势渐缓,仍不敢将人撤尽。
随后蜀中伤报送到,汉州会战已经过去多日,伤卒中却又添了死亡。
凉军能战,军士也肯用命,有些人受了伤,只要还能站起来,便不肯退。
可逞强是一回事,退下来后有没有人照料,又是另一回事。
一路征战,医者常常顾不上,转送稍迟,轻伤也能拖成重伤。
李业早知医救要紧,这些年也在军中设医官、备药物,成效却远没有想得那样好。
他知道许多后世常识,可真摆一名伤卒在面前,何处能动刀,何处不能,什么药合用,什么药会坏事,依旧得靠眼前这些医者。
若自恃见识高明,胡乱教人行医,怕是救不回几个,先害死一批。
故而这回他定下的,是先把散落的本领聚起来。
唐廷原有太医署,也有医博士、分科教习。
只是朝廷迁来迁去,官署早已残破,医者、药工流散,名目虽存,地方上却未必还有几个人可以调用。
有些医籍反倒藏在寺观中,靠道人、僧人接续抄存下来。
城内玄都观送来了数种旧本,此处又有药圃,便暂借作校书、辨药之所,延请军医与民间医者共同参详。
李业命人在尚书省留司下另设医药署,眼下先整理军中救伤所用的简本,再逐渐分类汇集,编为《医药纲目》。
书可以慢慢编,人却得先教出来,药材也得有固定的购置、转送办法。
郑凝绩看着,忽然觉得,方才自己的那一点疑心,倒也不全是坏事。
若按部就班等在驿馆,他见到的无非又是一位端坐堂上、听人颂功的藩王,哪里能见到这些?
先父临终时许此人以中兴之望,终究有其缘故。
李业却已从旁边取来一份文札,递到他面前。
“王建送来的。今日请教蜀事,便从这一件说起。”
……
郑凝绩看完邹家借军士追债的案情,先问契据是何年所立,又问所扣两户是否仍在县籍。
李业道
“县中尚在核。以你所见,这类事多么?”
“不少。大王若只问谁有契据,多半是这些人赢。”
郑凝绩将文札放下。
“乱中借粮一斗,利钱翻了几年,能抵进去几亩田。逃出去的人回来,发现田已在旁人手里,契据上却有自己当年按的手印。官府若一概认契,便是替豪家收田;若一概不认,肯借粮救急的人也没了。”
“所以要查当初如何立契,后来如何抵偿。”
“正是。可查这些事,仍须用本地吏人。吏人亲族,又往往就在其间。”
李业点了点头。郭崇韬在成都遇到的,果然远非缺几个会写字的人而已。
郑凝绩取出带来的几册文书,依次放在案边。
“以愚见,治蜀有四事最急:匪、豪、商、水。四者又相牵连,不可各治一端。”
他先拿出一封地方请兵的文牒。
有个军头说邻境山寨聚众为盗,请凉军讨平,愿出粮引路。
郑凝绩遣人问过,才知两家早有旧怨,那座寨里确实藏着逃兵,却也住着不少躲役的乡民。
请兵的人自己同样有寨,还占着一处水口。
“凉军若只照文牒进讨,替他破了仇家,所得田土、人户,也就都归了他。下回再有积怨,还会来请。”
李业翻看文牒,冷笑一声
“倒是会借兵。”
“故当先保官道、津渡、粮路。散卒限期归籍,胁从许其出寨;仍劫商旅、残害乡里的,方可集中兵力讨治。报称匪巢者,也须查其所言。”
这办法慢些,却能少打一半糊涂仗。王建主力向东推进,地方若处处开战,再精的兵也不够填。
说到豪强,郑凝绩却没有一味请剿。
“有些寨确实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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