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天府难治 (第1/2页)
入成都第十一日,河西军一名押官险些在绢铺里与人吵起来。
他姓曹,在凉州时连着两年没有休过假,妻儿都还住在军屯。
此番得了赏钱,便想托人带些蜀中锦缎回去。同行的几个军士也凑了钱,原以为能买上好大一包,不料铺主将一段团花锦展开,才报出价钱,曹押官的脸便黑了。
“这一点东西,便要这些?”
铺主陪着笑,解释这锦用了多少色丝、费了多少织工,又拿出寻常绢帛供他挑选。
曹押官听得不耐烦,正要说句什么,旁边一名买料的妇人已让伙计另取两段,花色还嫌不够鲜亮。
付钱时,竟连价也没还。
曹押官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指了指那段锦:“若只买这些,裁两件小儿的衣裳,可够?”
“够的。余下的,还能给娘子做双鞋面。”
曹押官摸了摸钱袋,终究点头。出了铺子,同袍笑他把半份赏钱换了一小包布,他也不恼,只把纸包往怀里揣得更深了些。
“你嫂子没穿过这样的。”
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
成都街上,像这样的绢铺,远不止一家。
凉军拿下成都以后,诸县归附之快,连王建都颇为意外。
昨日送来的还是探问虚实的名刺,今日便换作军籍、户簿,几个原本自称抱病的县令,也忽然能够出城数十里,迎接行营军使了。
汉州那两万余人的下场,胜过了千百道招谕。
骑军沿道路分头巡行,成都平原上主要城池、渡口很快换了旗号。
尚有山寨不肯听命,东川也未尽定,但陈敬瑄在这片土地上的号令,已随着他被拘入军府西院,一并断绝。
于是,这座锦城便逐渐向北来的将士显露了本来面目。
酒肆重新挑出旗幌,桥头的小贩担着菜蔬,河中舟船挤在仓场外等候卸货。
染坊晾出的布帛沿水排开,红的、青的,远远望去,竟比军中旌旗还多。
几个从关中调来的军士看了半晌,哪怕是黄巢之乱以前,长安恐怕都没这人气,更不要说现在了。
长安的城阙自然雄伟,凉军也不是没见过大世面。
可宫殿再高,不能当饭吃。
从军以来,他们见惯了荒田、逃户、断壁残垣,骤然到了此处,才发觉眼下这个天下,居然还有这样多肯为衣裳花钱、为一顿酒食争个好座位的人。
所谓扬一益二,果然不是随口说说。
郭崇韬头一回翻成都府旧籍时,也曾看得愣住。
十六万余户,九十二万余口!
随侍的旧吏忙说,这是前代所录府属诸县旧额,不能拿来当眼下实数,近年有迁徙,也有隐漏,须待重核。
郭崇韬当然知道,却仍将那页看了两遍。
只要还能收得住田、养得住人,蜀中便是一处可以不断生出钱粮的地方,岂是缴来几万匹绢能比的?
他当晚给王建报账,连语气都比平日轻快。
不过,这份轻快并没有持续多久。
次日清晨,便有三拨人为了同一座河埠找到军府。
一家拿着陈敬瑄的旧牒,一家捧出县里的契据,还有一家说那地方原是祖产,乱中被人强占,请新军府主持公道。
三家都肯助军,也都请郭副都统先收下薄礼。
郭崇韬把人打发出去,召来管仓的老吏询问。
老吏将那段水道的来历讲得头头是道,末了才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第二家所用的账房,是自己的女婿。
郭崇韬看了他好一阵,竟不知先骂哪一句。
可这老吏又不能随手赶走。沿河十几处仓场,哪处可泊大船,哪处遇雨要先卸货,别人还真没有他熟。
会管军粮,不等于会管成都。
随军文吏本来就少,好不容易抽出几个识字的将佐,能把军中出入账目理清已属不易,哪里经得起这样的纠缠?
而比争河埠更麻烦的事,很快也来了。
一名妇人堵在军府外,非要见王都统。守门军士问她告什么,她只说求放丈夫,再把牛还回来。
“谁拿的人?”
妇人指着门前军旗,哭得说不出话。
恰逢葛从周巡营回来,听见争执,停马问了几句,脸色便沉下去,拨出一队亲兵,随她去寻人。
午后,晋晖到了王建帐中。
他来得很快。
被拿的押官姓杜,正是当初在利州替他收拢部曲的亲信之一。
这回带着十余名军士,替城外一家豪户讨债,牵走三头牛,又把不肯认账的两个人扣在庄院里,其中一人还挨了打。
豪户姓邹,日前曾托晋晖递过名帖,求保全产业。王建没准,他们也不再提,转头便寻到了杜押官。
杜押官却觉得冤。
“契据都在,欠债岂有不还之理?小人没有征粮,也没拿他家的东西。”
人是替邹家扣的,牛也是替邹家牵的,他自己只吃了两顿酒,收了几匹绢。
若放在从前的西川军中,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更何况,邹家还真拿得出债契。
那被扣的村民说,早已用几年的田租抵过;邹家却说抵的是利钱,本钱还在。
军士懒得听,拿着契据便去牵牛,挨打的那人抱住牛角不放,这才伤了。
“都统,”
晋晖斟酌着开口
“杜某行事粗疏,末将愿带回严加责罚。只是此番归附,他先后奔走,多有出力,部中儿郎也都看着……”
王建没有接话,先看向葛从周。
葛从周将另一份供状放到案上。
“守那处路口的,是效节军的人。收了邹家酒钱,放他们过去,已经一并拿了。”
晋晖后面的话,顿时说不下去了。
王建翻了翻两份供状,忽然问
“那妇人可知杜某是哪一部的?”
葛从周摇头:“只认得旗。”
帐中静了片刻。
停征的文告是凉军贴的,领兵去牵牛、扣人的,也是凉军。
百姓哪里分得清效节、河西,又哪里知道哪些人十几日前还在陈敬瑄麾下?
这些日子,军中并非没有出过别的事。
两个醉后调戏妇人的军士已挨了军棍,一名低价强取商货的队正也被革职。
禁令一道道发下去,众人收敛许多,偏偏到了这件事上,人人都能说出几分理由来。
“晋兄,你归附时,我可曾少发过你一斗粮?”
“不曾。”
“我许你保全部曲,照籍给饷,也确实如此办了。可你的人若还能替旁人断讼拿人,这一城百姓,到底该听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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