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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天府难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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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天府难治 (第2/2页)

    晋晖面上有些发热。

    他是来保人的,却不是不知道王建的难处,只能低声道

    “末将不是要纵容。只是旧部骤然易主,有些事,还望都统稍容整饬。”

    王建将供状合上。

    “整饬,就从这一件起。”

    杜押官革去军职,拘禁伤人之事交军法核办;效节军涉事者同样处置。

    扣下的人先放,耕牛暂交里正看守,债契由县中另审,所收酒钱、绢帛一并追出。

    处置完,王建又叫郭崇韬来,把尚未核定的降军饷籍催紧。

    旧规矩要撤,新规矩也得给人看见。只许不许,不讲往后怎么活,最后还是得出乱子。

    晋晖出帐时,李师泰正在外头等他。听完结果,李师泰没有附和抱怨,只低声问了一句

    “如今咱们在这里,还能指望谁?”

    晋晖皱眉看他。

    “都统才打下成都,便让咱们坏了名声,往后还怎么提携旧人?”

    这话晋晖听进去了,却越发不是滋味。

    当初投凉军,他想的是保住部曲,如今部曲保住了,许多从前理所当然的事,却渐渐做不得了。

    王建的烦心事也未少半分。当夜送往长安的文札中,除了请派民政官员,又添了降军饷额、驻地和赏格数项。

    再这样拖下去,他这个伐蜀都统,怕是要在成都替人断一年官司。

    ……

    成都军府为此争执时,川东北也正有人替归附后的前程打算。

    剑门失守之初,壁州刺史郑凝绩便公开举起凉军旗号,向邻州去书劝归。

    最初回信寥寥,有人说愿听朝命,有人称道路不靖,话都很客气,偏偏没有一个肯先交军籍。

    直到汉州大捷传来。

    郑凝绩遣人将战报送往各州,又让往来商旅带着消息同行。

    两万余蜀军一朝溃散,陈、田困守成都,原先那些推托之词,顿时都变得多余了。

    巴、阆、通、蓬、果、渠六州相继遣使,加上壁州,正好七州。

    各州使者到齐后,联名请郑凝绩权知七州制置事,再奏请凉王正式授任。

    荐书写得极好,将郑畋昔日功业、郑氏门望,乃至凝绩本人在壁州的政绩,逐一列了出来。

    郑凝绩看罢,却没有接印。

    “诸君既愿归附,当奉凉王号令。七州职任,岂可私相授受?”

    为首的使者忙道:“正是为凉王安定地方。七州新附,军民疑惧,若有明公居中,原有官吏、兵额,且得仍旧,人心方可安定。”

    郑凝绩听到这里,已然明白。

    他们要借郑氏的名望,先在凉王与七州之间立起一层屏障。

    兵还是原来的兵,官还是原来的官,税粮照旧由各家支配,不过头顶多一面旗,另多一个替他们说话的郑制置。

    而他若接下这份推戴,往后便不能不替这些人说话。

    “既要照旧,诸君何必来这一趟?”

    那使者脸上一僵。郑凝绩放缓语气,却没有退让。

    “守法安业者,我自当为之陈情。有功于归附者,也当据实上报。至于各州兵额、赋税、职任,须候长安裁处,郑某不敢先许。”

    席间有人追问,若凉军追究从前旧事,谁来作保。

    郑凝绩看着他,反问是何旧事。

    那人便不说话了。

    诸州归附终究没有反复。汉州的败兵还在路上,谁也不愿再替陈敬瑄守一座孤城,只是临别时,几名使者脸上的恭敬已淡了许多。

    郑凝绩也不在意。他将联名推戴的文书原封收好,连同诸州各项请求,分门别类呈往兴元,请杨师厚遣军接管道路与要冲。

    名册既收,内情也须一并上报。不能在凉王面前夸口七州已定,转头却连各州有多少私兵都说不明白。

    ……

    长安收到成都捷报,比这些治理文札早了许多。

    露布入城那日,沿街百姓争相围观,连正在修屋的工匠都从脚手上爬下来,追着问打到哪里、陈敬瑄可曾擒住。

    有人听明白是整个成都都拿下了,忍不住拍着腿叫好,随即又问,蜀米何时能运来。

    这问题很俗,也很实在。

    关中苦兵已久,百姓听了太多军报,许多胜仗的结果,无非是换一拨人来催粮。

    如今南面终于有了一处富庶后方,哪怕米粮不能立刻越过秦岭,终究也多了几分盼头。

    李业将捷报看了两遍,走到舆图前,把指尖按在成都。

    从河西打到关中,再从关中伸入蜀中,这片地盘终于连成了一体。

    往后再与朱温、李克用争衡,他手里所能拿出的,便远不止一支能战之军了。

    当日府中诸臣俱有喜色,李业命人犒劳驿骑,又遣使劳问诸军,抚恤与赏赐先行拨发。

    至于将帅升迁,则待功簿核明,再议重赏。

    等王建追报的文札、郑凝绩的呈文先后抵达,案上的问题便渐渐换了模样。

    敬翔看完成都军纪案,倒没有先责王建,只道

    “知道上报求援,总比一味报喜好。”

    萧顷则取起七州呈文,向李业荐道

    “欲知蜀事,可召郑凝绩问对。此人久居蜀中,且此次诸州推戴,所附条件皆具录来。能见人所欲隐处,方可与议地方之政。”

    李业准了,命人发召令,先由杨师厚安排交接,再请郑凝绩北上。

    可郑凝绩能说清蜀事,但另外一个难题却还没解决。

    究竟给王建什么。

    论功,这一仗足以建节。

    王建本人没有讨要,甚至连陈、田推戴留后的话,都一并送来长安。

    李业自然明白,这其中既有坦诚,也有期待。

    他不肯受败者私相授予的官位,是相信凉王给得更多,至少不会给得更少。

    若自己转头只拿几匹绢、一个检校官将人打发了,往后谁还肯如此做?

    可实授一镇,任其署官、收税、养兵,便又绕回了唐末藩镇的老路。

    方才在蜀中命人收拢的权力,难道要当作赏赐,再分出去一遍?

    李业将功簿放下,沉吟许久。

    “军中赏钱,不得迟。王建这一份,容我再想想。”

    数日后,征召令送到郑凝绩手中。

    他没有再作辞让,待兴元派来的将吏接下要冲,便收拾行装北行。

    随从见箱笼太重,想将几册旧账留下,被他制止。

    那里头有七州兵籍,有诸家求保产业的呈文,还有他托人抄来的蜀中堰渠旧册。

    先父临终时,曾许凉王以中兴之望。

    如今这位凉王真到了有能力收拾天下的地步,究竟准备怎样收拾,他须亲自去听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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