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押解胡综楠,敲打谷正论 (第2/2页)
谷正伦点点头。
后头宪兵押着两人上了车。
胡综楠没有回头,车队调头,往北开去。
参谋长站在原地,一直看到车尾灯缩成两个红点,才想起敬礼。
他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南京机场方向有宵禁,但谷正伦手里有特别通行,一路越过几道卡子。
哨兵查验手令,看清了名头,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快到禄口时,他才对胡综楠说:"武汉派了专机,天亮就到。胡军长可以在机场等一等。"
胡综楠靠在后座,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谷正伦说:"胡军长,胜败兵家常事。"
胡综楠笑了笑。
两人都不再说话。
车窗外的天一点点泛青,树影褪下去,田野露出来。
机场在禄口。
跑道两边的荒草被风吹得贴地,宪兵在跑道头列了队。
候机处是两间矮房,谷正伦陪着胡综楠在里头坐了一会儿,让人端来两碗热水。
胡综楠接过来,只焐着手。
谷正伦说:"武汉的专机,天亮就到。胡军长再等等。"
天亮前,飞机到了。
胡综楠在几个宪兵和随员的护卫下走向舷梯。
天边是最淡的青白色,风很大,吹得他衣摆乱翻。
他上舷梯时,腿有些僵,在中间停了一级,随即又往上走。到
了舱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谷正伦,抱了抱拳:"谷司令,胡某记下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胡某的朋友。"
谷正伦略一低头,没多说话。
胡综楠转身上了飞机。舱门拉上,飞机缓缓滑行,腾空。
机舱里没人说话,胡综楠要了一杯水,他从舷窗往下看,长江像一条灰白的带子。
他可能没机会再回南京了。
谷正伦站在跑道边,直看到飞机缩成一个小点,才低声说:"回吧。"
这一次,他没有让副官多问,只说:"告诉那边,人已经交了过去。"
副官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谷正伦就瞪了他一眼:"闭上嘴,回南京。"
副官再不敢出声,连忙去开车。
武汉机场的跑道上,宪兵列了两排。
胡综楠下飞机时,风把帽子掀得差点飞了,他一把按住。
接他的车就停在舷梯下头,黑车,玻璃贴着纸。
他上了车,隔着车窗看见机场边上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端着照相机,没敢上前。
南京指挥部,谷正伦于傍晚回到南京。
他在宪兵司令部换了身干净军装,把脸上擦了两把,才往驱车前往陆诚的指挥部。
指挥部外头和往日一样,几个参谋夹着文件进进出出。
几名参谋见他纷纷停下敬礼,他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工作。
等走到陆诚办公室门口,深吸了口气,才让邓超通报。
邓超进去片刻,出来,说:"谷司令,请。"
谷正伦整了整风纪扣,迈步进去。
屋里烧着炭,比外头暖。
陆诚的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南京城防图,图上插着各色小旗。
谷正伦扫了一眼,就把眼睛收回来,不敢多看。
陆诚正在批文件。头也没抬。
橘黄的灯光底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尊坐在灯后的石像。
谷正伦走到办公桌前三步站定,不敢说话。
陆诚仍不抬头,只把手里的文件翻过去一页。
谷正伦站得额角渐渐沁出汗。
陆诚还是没理他。
谷正伦在肚里把要回的话不断的演练。
他知道陆诚这是晾他。
晾多久,他不知道。
他偷眼去看陆诚。
陆诚批文件的手没什么异常,全然好像没他这个人似的。
谷正伦心里越发没底。他想,自己真的赌错了?
相比起常周泰,他认为陆诚应该脾气更好一些,真出了事也能体谅他一下。
陆诚心里谷正伦这种人,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用他,不能信他。信他,就要给他立规矩。
一刻钟过去,陆诚才放下笔,抬起头来:"谷司令啊。我这忙起来太投入,坐。"
谷正伦哪敢坐,勉强笑了笑:"正论有差事在身,站着汇报就好。"
陆诚也没再让。
他合上文件,往椅背上一靠:"怎么样?说说吧。你这一路,办得如何?"
谷正伦忙道:"回陆司令,正论自接到命令之后,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带人赶往淳化方向,在多条公路设卡,深夜拦下了胡军长的车队。胡军长很配合,自车上下来,看过电文后,随我去了机场。我亲眼看着他上了专机。"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人已交给武汉了。"
陆诚听完,好久没说话,心里冷笑。
好一个"人已交给武汉了"。
陆诚手指在桌沿轻轻点了一下,说:"谷司令好一个忠臣良将啊。"
谷正伦脸色刷地一白,忙道:"正论不敢。"
陆诚说:"你也是司令,我也是司令,都吃国家俸禄,谁也不是谁的属下。"
谷正伦听了,只觉后背往外冒汗。他说:"陆司令总揽南京全局,是长官臂膀。正论不过一个执行命令的跑腿之人,岂敢与司令相提并论。"
陆诚笑了一声,摆摆手:"行了。别给我戴高帽。高帽在长官那儿管用,在我这儿没用。"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谷正伦身上,像要把人看穿:"谷司令,我就一句。你得了胡综楠的人情,不是白得的。"
谷正伦一凛,立刻明白过来:"正论明白。以后不管胡将军有什么风吹草动,有情报,正论一定第一时间向司令汇报。"
陆诚点头:"这是你说的。你最好能办到。"
谷正伦说:"司令放心。正论在南京一天,就为司令效力一天。"
陆诚笑了笑:"南京现在是什么局面,你比谁都清楚。"
谷正伦听得冷汗直流:"司令教训得是。"
陆诚摆摆手:"去吧。"
谷正伦连声称是。
陆诚不再看他,低头又去翻文件:"谷将军,军务繁忙,我便不留你了。"
谷正伦道了声"陆司令辛苦",退了两步,转身出门。邓超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也不说话,只引着他往外走。
他出了地下指挥所,迎头一阵凉风,凉得人猛地清醒。他摸了摸额头,一额冷汗。
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根,才喃喃道:"陆诚今年才多大……怎么就有这样的气势。"
说罢,把烟一扔,上车走了。
回到宪兵司令部,谷正伦把自己关进办公室,写了半宿字。
一份是给武汉的回执,写的是"任务已完成,胡军长已于今日登机,交宪兵押送"。
另一份没有抬头,只把陆诚今天说的每一句话,一句一句记了下来,锁进抽屉。
副官进来续茶,他忽然问:"你说,胡军长这回,还能起来吗?"
副官一愣,不敢接话。
谷正伦自己说:"他死不了。他这种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再爬起来。我们这些人,才是风一吹就倒的,唉。"
他点上烟,抽了一口,对着那份纸看了半天,自言自语道:"斗吧,斗吧。"
邓超送走人,回屋来说:"谷司令吓得不轻。"
陆诚笑了笑,这是好事。
邓超又递上一份电报:"江宁来电。张将军已经到了,收容了溃兵两千多,正在布置巷战。日军先头距城十里,今早接的火。刘将军的收容站也立起来了。"
陆诚说:"知道了。回电,让他先稳着打。告诉刘将军,江宁,要留够预备队。"
陆诚想了想,又说:"再问张雪中一句,城里粮弹如何。江宁打的是巷战,粮食弹药要是不凑手,巷战就是死局。"
邓超翻了翻电文,说:"张将军来电里说,粮尚可支半月,弹药只够七日。"
陆诚说:"七日。让他省着用。援兵没有,弹药我先挤一点给他送过去。"
陆诚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说:"把谷寿夫送走。"
邓超一怔:"现在?"
"对。"陆诚睁开眼,"武汉那边已经准备公审了。不能再拖。再拖,长官就该说我们藏私了。"
邓超应了一声,又站着没动。
陆诚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问。"
邓超说:"司令,属下就是不明白。谷寿夫在咱们手里押了这么多天,武汉前前后后问过三回,您都压着没回。怎么这会儿,又急着送?"
陆诚说:"前几回,电报上写的是'押解'。这一回,白纸黑字写的是'公审'。"
他顿了顿,低声道:"你以为我不想先毙了他?可要是毙在南京,便宜的是日本人,担不是的是我们。常长官要拿他做法,我就给他送过去。他要是不杀,那南京也就别守了。"
邓超张了张嘴,没说话。
陆诚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对着他:"谷寿夫这条命,如今不是我的,也不是武汉的。他是南京城下几十万弟兄拿命换来的。日本人想把他换回去,我要是不管不顾,把人往上一交,长官那边一个心动,拿他换了东西,那南京还守不守?城上的弟兄还凭什么把命往上填?"
"一个师团长,活捉在手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只能死在刑场上。死在刑场上,全国军民就看见了,鬼子犯我中国,也有被枪毙的一天。要是让他活着回了日本,那等于告诉全国,鬼子的师团长值钱,中国兵的命不值钱。这仗,才真是没法打了。"
邓超听得出了一身汗,低声道:"属下明白了。司令是怕长官……"
"行了。"陆诚打断他,"长官有长官的难处。我是给他留余地,也是给南京留余地。如今武汉定了公审,我这颗心才算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