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灯靠岸·七年归人 (第1/2页)
小船擦着潮头,搁上滩涂。
船头那人拄拐,一步一步挪下来。左裤腿空荡荡的,在膝盖底下打了个结,风一过,晃。
全村没人出声。
林父跌跌撞撞冲下去,鞋陷进泥里,拔出来再跑。两个被当成死人七年的男人,面对面站住。
谁都没先开口。
半晌,周大船开口了。第一句不是叙旧。
“账,收到第几页了?”
林父眼眶一下就热了。七年,这话他在梦里听过几十回。对账对到半夜,就是这个调子。
“最后一页。”他说,“昨晚刚取的。”
“取了就好。”周大船把拐往泥里一杵,“我那条船沉得冤。账不能再沉。”
周美玲站在人群后头,心里直发空。她押过死人,见过烂账,没见过活人从棺材里走回来。她扭头看秦川,秦川没动,眼睛眯着,在打量那条船,船板新旧、缆绳的磨口。这后生在这种时候想的不是人是船,是船底下的来路。
——
义庄里,长明灯跳了一下。
周伯堂听见滩上的动静,从草铺上滑下来,扶墙站了三次,没站住。
他不怕暗账。暗账早认了,认了就能谈价。
他怕的是周大船活着。
七年前那晚动手的是谁,只有他一个人清楚。而那人,不是他的人。这事烂在他肚子里七年,如今,能对质的人回来了。
——
周大船坐进屋,第一件事不是喝汤。
“把暗渠里那页账纸拿出来。”
秦川取出。周大船不接,也不看内容,先看折痕。
“三折还是四折?”
“三折。”秦川说,“有一道折痕是硬压出来的,压的时候纸是潮的,边上起了毛。”
“纸角呢?”
“浸了海水,起了盐霜。盐霜只在上半截,下半截贴着油布,没沾着。”
秦川答得稳。这些细节他昨晚在水里就记下了,取账的人,得先会看账的皮。
周大船盯着他看了很久。屋里没人说话,灯芯哔剥响了一声。
拐杖往地上一顿。
“路数对。”他说,“我的账,交你了。”
许文静在旁边看着,心里过了一遍:折痕、盐霜,这后生答得比拿纸的人还细。他看东西不是看的,是过秤的。
——
周大船喝了口汤,才说七年前的事。
“打沉我那条船的,不是周伯堂的人。”
屋里静了。
“我漂到外岛,叫人救了。那人用左手写字。治我的腿,管我的饭,一管七年。”他顿了顿,“七年里,他只反复问一句话,村里那个把账算到底的人,出现了没有?”
秦川端碗的手停了。
林父问:“你怎么答?”
“我说没有。”周大船看向秦川,“直到上个月,腿好利索了,他给我这条船,说,回去吧,人该出现了。”
——
灯下,许文静把那页账纸翻过来,验那行小字。
验着验着,脸色变了。
“‘账交’两个字,墨沉进纸里。‘秦川’两个字,浮在纸面上。”她把纸凑到灯前,“墨新,纸旧。是后来添上去的。”
七年前,周大船不认识秦川。
添名字的,是那个用左手写字的人。
周大船在旁边坐着,半天没出声。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七年是什么,是饵,也是信差。人家管他饭,也用他递信。
——
那晚秦川睁着眼到天亮。
他重生回来,藏着的事,天不知地不知。可这世上偏偏有人,像提前算准了似的,布了七年的局,等他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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