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北礁起物·娘的针线匣 (第2/2页)
秦川停了三息。再插。进去了。
钥匙转动。锁开了。
匣子里没有金银。三样东西。
一支缠着红线的旧船钉。一张折得方正的纸。还有半块虎头鞋的鞋样,边上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
秦川展开纸。娘的笔迹,歪歪扭扭几个字:
“船钉在,家就在。账清了,人就齐了。”
爹看到那行字,整个人僵在礁石上。
娘留这匣子的日子,是爹“死”之前。她早就料到丈夫会顶罪,会走,会二十年不敢回头。她不拦。她只留一句话。
她等的就是今天。
秦川捏着纸,指头发白。他重生算清了全村的账,算到最后,最早把账算清的,是他娘。
爹捧起那支缠红线的船钉,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这是‘顺’号龙骨上的定位钉!当年船台上一共打进去七根,六根随船沉了,就这一根,是你娘拆下来藏的!”
周大船凑近一看,脸白了。
“船台……你家老屋船坞的船台,底下还埋着六根钉的位置。那是造新船的龙骨基。”
林秋月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她把那半块鞋样翻过来。
背面画着一道粗糙的船图。图角标着一个“顺”字。
她轻声说:“婶子不是留给你一件念想。她是留给你一条船的底子。二十年前,她就把重造‘顺’号的图纸,缝进了你爹的衣裳里。”
没人接话。
浪打在礁盘上,一下,又一下。
回程。一家人头一回齐齐整整坐在一条船上。
爹坐船头。秦川摇橹。林秋月掌帆。许文静对着船图,一笔一笔描摹誊清。周美玲把虎头鞋摆在爹膝头。
周大船坐在船尾,忽然开口。
“龙骨基的位置,我记得。当年打钉,我在场。”他直起腰,“让我出这份力,抵一条命。”
秦川没答应,也没拒绝。
“到了船坞再说。”
周大船不吭声了。可他坐直了。二十年头一回,坐直了。
船进村口,全村人都候在滩上。
消息早传开了。爹活着回来了。
老人们围上来,这个摸摸他的肩,那个看看他的腿。说着说着就抹眼泪。三婶哭得最凶,一边哭一边捶爹:“你个死鬼,纸钱白烧二十年!”
爹挨个受了,不躲。
周潮生站在人群最外圈,不敢上前。
是爹先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潮生。你爹娘要是看见你如今这样,能多活十年。”
周潮生嘴张了张,没出声。眼泪先下来了。
夜里,船坞点起了灯。
船图铺在刨凳上。秦川把六个船钉的位置一一标出。周大船颤着手,指出最后一处。
“第七根……就在你爹当年睡觉的铺板底下。”
爹和儿子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
撬开铺板。
底下是一个油纸包。包得方方正正。打开,六根崭新的船钉坯子,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四个字:
“等船下海。”
船坞里没人说话。灯花跳了一下。
秦川捏着字条,猛地抬头。
“娘怎么会提前打好钉坯?她一个缝补的妇人,哪来的船钉,哪来的图纸?”
爹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当年造‘顺’号的船台,不是我们秦家的。是你外祖父的。”
“你娘……是船匠家的女儿。”
窗外,潮声正涨。
秦川低头看图纸。角落里有个小小的印记,他从来没留意过,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徽记。
娘的娘家,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