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邻省的雪 (第2/2页)
“二十八个年前,县粮库样品库外头,一辆破吉普的引擎盖上。”石青山轻声说,“你赢了我一盘,说你这叫“留后手。”
老人不说话了。他把手里那枚“炮”轻轻放回棋盘,手按在膝盖上,按了很久。
“来了几个人?”他问。
“一个。”
“几个人知道我住这儿?”
“一个。”
“外头有人跟着你吗?”
“我走了四天,转了三趟车,没尾巴。”
麻守田点点头,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了半天,摆摆手:
“晚点咳,晚点咳。”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把一把捡进布兜里,动作还是当年收钥匙的那种稳,“走,回家。外头风大。”
老人的家在家属院最里头,一间平房,屋里收拾得出奇的干净,墙上挂着一张老伴的黑白遗像,案上供着半碗清水。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白气。
麻守田闩上门,挂上帘,这才转过身来,看着石青山怀里的那只皮箱:
“带来了吗?”
“带来了。”
“不是我收的那两样。”老人说,“我的东西,早在八三年,粮库拆平房那阵,我起出来了。”
石青山的呼吸停了一拍。
“在哪儿?”
“不在我这儿。”麻守田在炉边坐下,烤着手,眼睛望着炉膛里的火苗,“在我那儿放了十七年。八三年起出来以后,我寻思,东西搁我手里是个祸,搁明处是个雷。我就托了一个过命的老战友——他在邻县当邮局的押运员——给我存着。存的不是东西,是一张条。”
“条?”
“取东西的条。”麻守田说,“东西我埋在了一个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地方。条上写着地方。条,在邻县邮局,一个老邮政专用信箱里,钥匙我拿着。”
他颤巍巍从脖子上扯出一条红线,线底下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钥匙。
“我这两年,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老人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我夜夜梦见六六年那场雪。梦见队长站在雪里问我:麻守田,钥匙呢?我说,钥匙在。他说,钥匙在就好,钥匙在,账就没丢。”
炉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原本想着,带着这个进棺材。”麻守田抬起眼,目光忽然变得像当年一样硬,“可我前个月听人说,你们那边——延中——开了个馆。说是把进山的路、岩芯、老照片,都挂墙上了。我就寻思:挂出来了,就是世道要清了。世道要清,钥匙就不能进棺材。”
“老麻。”石青山往前倾了倾身,“东西是什么,你我都知道。我问一句实话——”
“你问。”
“当年留在北京“送样”的那两个人。”石青山一字一字地问,“后来,到底回来过没有?”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麻守田望着炉火,很久没有说话。炉光在他脸上跳动,照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也照着老人手心里那枚小小的铜钥匙。
“按规矩,”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管库的,只管库,不管人。”
“可你还是答了。”
“我答了吗?”老人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二十八年前保管员的狡黠,“我没答。”
他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套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军装,军装底下,压着一张去邻县的长途汽车票——日期是明天。
“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取条。”麻守田把军装的扣子一粒一粒扣好,像在整理一个延续了二十八年的交接仪式,“取完条,取东西。取完东西——”
他扣上最后一颗扣子,看着石青山:
“有一件事,我要当面讲给你一个人听。讲完,你带回延中去,讲给该听的人。”
“什么事?”
老人把军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粒火炭。
“关于那两个“送样”的人。”他说,“关于他们送的那件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