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开炉 (第1/2页)
落地第六天。天光破晓，柔和的暖光铺满整片铁色大地，驱散了深夜残留的微凉。
周铁柱是一行人里最早醒的人。年过七十四岁，半生作息恪守匠人规矩，从未懈怠。睁眼的刹那，他脑中没有休憩、没有安稳，唯有昨日未完工的熔炉。落地第五天勘定矿脉、开挖基坑、搭建半座熔炉，今日唯一的要事，便是将熔炉彻底完工，点燃火种，开启这三十九年来，第一炉铸铁。
他缓缓起身，老旧的躯体带着彻夜休憩后的僵硬，却步履沉稳，径直朝着北方高地走去。那处隆起的铁地高包，藏着丰厚的铁脉，藏着地底恒温的暖意，也藏着他们族群扎根存续的希望。
无需任何招呼，铁生默默跟了上来。
少年十七岁，自落地那日起，便一心跟着周铁柱学铸铁。旁人开荒、寻水、搭棚、修管路，他总守在老匠人身侧，看他敲地听音、辨脉寻铁、勘测炉址。铸铁这门手艺，无书本可依、无教条可学，唯有日复一日跟随匠人，眼看、耳听、手悟，方能入门。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地面层层回旋的螺旋纹路前行。铁地坚硬微凉，鞋底敲击其上，依旧是沉稳的当当声响，每一步都踏在这片土地的脉络之上，踏实、安稳，再也没有星际航行三十九年的悬空漂泊。
抵达北地高包，昨日开挖的圆形炉膛静静卧在铁地之上。坑体顺着大地螺旋纹路旋挖成型，深浅均匀，底部直通地底暖脉，是绝佳的熔炼炉膛。昨日只完成了基坑开挖，今日众人要合力搭建炉壁，组装风箱，配齐所有熔炼器具，让这座铁地熔炉彻底成型。
刘手、石磊早已提前抵达，几人分工协作，开始搬运板材。搭建炉壁的原料，全部取自方舟二号拆解的船壳铁板。这些铁板陪伴飞船穿越三十九年星海，抵御过宇宙辐射、星际碎石，坚固厚重，韧性极佳，是搭建熔炉的上等材料。昨日已搬运数块板材，今日只需将剩余板材全部就位，合围成型。
沈一随后赶来，随身带着改造后的气割设备。他修船三十九年，精通切割、焊接、修缮，飞船上所有金属构件、管路器械，无一不经他手维护。如今飞船停航，他的手艺，尽数用来改造这片铁地的生存器物。
熔炉炉壁的搭建，核心在于焊接合围。常规气割枪用于切割金属，今日沈一反用设备，以高温火焰熔接铁板缝隙，做起了焊接的活。滋滋的高温声响持续不断，淡蓝色的火焰舔舐着厚重的铁板边缘，将一块块独立的铁板牢牢熔接在一起。
铁板竖直而立，顺着圆形基坑的轮廓层层合围，一圈一圈贴合、对齐、固定。没有丝毫偏差，严丝合缝，稳稳圈出规整的炉膛轮廓。
铁生全程守在一旁，默默帮忙递接铁板。一块、两块、三块、四块，厚重的铁板被他稳稳托举，递到刘手与沈一手中。焊接、竖立、合围、加固，整套工序井然有序，循环往复。四块主铁板合围一圈，完美拼成正圆炉壁，与地下螺旋炉膛浑然一体。
看着成型的圆形熔炉，铁生忍不住开口发问，眼底满是求知的恳切：“周伯，炉膛为何一定要做成圆形？方形、方形带弧，不也一样能用吗？”
周铁柱蹲在炉边，指尖抚过光滑规整的圆形炉壁，触感温热，带着地底暖脉浸润的温度，他沉声作答，字字都是半生匠人沉淀的经验：“方形有棱角，棱角处积温不均。炉火回旋之时，边角散热快、聚热弱，铁料受热参差，熔炼不透。铁水半生半熟，浇铸出来的器物必然布满砂眼、裂痕，疏松易碎，根本用不住。”
他抬手指向圆形炉膛深处：“圆无死角，炉火入炉，顺着螺旋轮廓回旋流转，热量均匀铺满整个炉膛。铁料受热一致，熔化通透，铁水质地纯粹，铸出的器物才结实耐用。”
铁生静静聆听，牢牢记在心底。圆形聚热、螺旋匀温、无死角熔炼，这是铸铁最基础、也最关键的规矩。原来从炉膛形制开始，铸铁的每一步，都藏着天地铁脉的法则。
炉壁成型，炉膛稳固，接下来便是组装核心送风器物——风箱。落地仓促，物资匮乏，没有制式铸铁风箱，一切只能就地取材、手工打造。
沈一全权负责风箱制作。他挑选两块厚薄均匀的船壳铁板，打磨平整，上下平行对夹，中间留出中空夹层，作为风道。两侧封堵严实，只留进风口与出风口，出风口对接熔炉后侧预留的风口，进风口预留按压推拉结构。
整整一上午，沈一俯身打磨、焊接、封边、调试，不曾停歇。三十九年修船的精细手艺，尽数倾注在这一方小小的铁板风箱之上。待最后一处焊缝冷却，第一座手工铁制风箱，正式成型。
风箱体型小巧，样貌简陋，却是此刻最关键的生火助燃器具。刘手上前试手，反复按压推拉，“呼——呼——”的风声沉稳有力，气流均匀绵长，源源不断的风从出风口喷涌而出，力道充足，完全足够催动炉火、助燃升温。
“有风，炉就活了。”刘手停下动作，沉声说道。
有风，有炉，有铁脉，还差最后两样——燃料与热源。
苏苗一早便奔赴南边水洼旁的星麦种植区，背回了三捆干燥的星麦秸秆。星麦是飞船上唯一的作物，三十九年悬浮种植，陪伴众人熬过无尽星海。秸秆干燥易燃，质地蓬松，是绝佳的引火燃料。三捆秸秆数量不算充裕，不足以支撑全程熔炼，但用来引火、起温，已然足够。
引火易燃，可单凭秸秆明火，温度远远不足以熔化坚硬的地层铁料。寻常柴火温度有限，无法击穿铁的熔点，众人早已做好了预案。
拾风从方舟二号深处，搬出一块封存三十九年的备用储能电池。
这块电池是飞船启航前的最后储备，三十九年星际航行，从未启用，一直静静封存舱底，留存至今。历经三十九年岁月沉淀，依旧蓄满电能，是此刻唯一能替代高温炉火、辅助熔铁的核心热源。
“秸秆引火，电池辅热。”拾风将电池放置稳妥，接好细导线，线头延伸至炉膛内部，“能不能熔透铁料，没有定数，铸铁本就是试出来的，先点火，试过便知。”
周铁柱点头附和。匠人从不空谈理论，只信实操。熔炼、铸器、调温、改模，所有手艺，皆是一次次试错、一次次调整打磨而成。物资有限，条件简陋，能做的，便是尽力尝试。
时至午后，日光正盛，整座熔炉彻底完工。
炉膛顺着大地螺旋旋挖成型，圆整规整，与这片铁地的脉络同频；铁板炉壁竖直合围，坚固厚重，密不透风；前侧留加料口，用于投放铁块、观察熔炼状态；后侧对接风箱风口，送风顺畅无阻；底部深坑直通地底暖脉，大地自带的恒温地热，源源不断向上升腾，与炉火、电能相辅相成，三重热源加持，为熔铁蓄力。
昨日开挖堆放在炉旁的铁块，大小参差、粗细混杂，大块如拳头紧实厚重，细碎如指甲轻薄零散，皆是高包铁脉的纯质铁料。周铁柱俯身，亲手将所有铁块逐一铺入炉膛，层层堆叠、疏密有致，铺满整个螺旋基坑，三百斤铁料，尽数就位。
铁料装填完毕，炉膛满满当当。
周铁柱站直身体，目光沉沉落在熔炉之上，嗓音沉稳，带着老匠人历经岁月的笃定：“装好了。”
停顿片刻，他吐出两个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字：“点火。”
苏苗上前，俯身引燃干燥的星麦秸秆。蓬松的秸秆遇火即燃，细小的火苗缓缓窜起，暖黄色的火光轻轻跳动，温柔却坚定，顺着炉膛轮廓蔓延开来。细碎的明火不算旺盛，却稳稳扎根，没有丝毫熄灭的迹象。
待明火稳定，拾风小心接通储能电池线路。电流顺着导线导入炉膛，瞬间释放出高温热能。灼热的温度包裹住表层铁块，原本暗沉的铁色，渐渐泛起一层暗红。
暗红漫延，铁料微微发烫，却依旧坚硬紧实，没有软化、没有流动。单凭秸秆明火与电池辅热，温度尚且不足，无法击穿铁的熔点。
就在这时，温医生提着药箱快步赶来。
她不是来诊治伤病，而是为了监测熔炼烟气、排查安全隐患。炉膛燃烧升温，渐渐冒出缕缕灰黑色的烟气，轻飘飘向上飘散，裹挟着金属灼烧的细微粉尘，气息呛人，吸入肺中极易引发咳嗽、损伤气道。飞船药品储备有限，肺部损伤无药可治，一旦有人受伤，熔炼工序便会中断，族群扎根的步伐也会停滞。
“所有人站至上风位。”温医生目光锐利，快速判断风向，高声叮嘱众人，“北风从北面高地吹来，烟气会顺势向南飘散。大家全部站在北侧上风处，切勿直面烟气，不要吸入烟尘，避免损伤肺腑。”
众人立刻听从安排，集体移步北侧高地。无人靠近南侧烟路，无人直面炉口烟尘。落地生存，铸铁为先，但人的安稳，永远是一切劳作的根基。温医生细致的防护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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