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五十五章高处 (第1/2页)
江遥拿到省队第十三的那天下午,原既白正在县一中参加一场原本没有多少人当回事的联校测评。题目是省里几所高中联合出的,数学、物理和计算思维混在一张卷子里,不计入校内成绩,也不和任何保送资格直接挂钩,只是几所学校想看看高二学生里有没有值得提前关注的人。县一中往年通常只有十来个人参加,最好成绩也不过全省几十名,因此秦老师发报名表时没怎么动员,只在班里问了一句谁愿意试试。宋弈第一个举手,许澄也报了,原既白原本没准备参加,看到最后一道样题以后才把名字写上去。那道题没有要求“求多少”,而是给出一个由许多节点和连线组成的系统,某些节点逐个失效后,问怎样判断整个网络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失去连通能力。题面像信息学,又不需要写程序;像数学,却没有告诉你该用哪个定理。原既白只看了一遍,就觉得有意思。
考试安排在周六下午,三个小时。前半张卷子没有太多意外,真正让他坐直的是最后四十分的开放题。题目给出一座虚构城市的供水网络,十二个水站、二十多条管线,每条管线有不同容量,洪水会按照一定顺序让部分节点失效。要求不是计算某一个确定答案,而是提出一种可以重复使用的判断办法,并说明为什么。宋弈拿到题以后第一反应是模拟,他在草稿纸上已经开始列不同失效顺序;原既白却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没有动笔。他过去一年读过一点图论,也看过线性代数,知道这种东西可以写成矩阵,可题目真正吸引他的不是“用矩阵算”,而是另一件事:十二个水站看上去各不相同,可从更高一层看,所谓洪水只是不断改变一张网络的结构;与其讨论每一次具体断哪根管,不如先问什么样的连接才是系统真正不可替代的骨架。
他在草稿纸上重画了三次图,第一次删掉所有容量,只保留连接;第二次把几个局部高度互联的区域圈成块;第三次干脆把十二个节点压成五个“团”。原本杂乱的一张图突然变得很简单,真正危险的不是失去多少节点,而是某些连接一断,整张网络会被切成互不相通的两半。剩下的容量问题再往下放,反而容易处理。原既白写到这里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就像小时候面对那扇方格窗,别人还在数一个个长方形,他突然意识到所有长方形都来自同一条生成规则。很多问题并不是需要更快地计算,而是需要站得比它高一点。
三个小时结束,他没有做完最后一个证明,甚至有一处只能写“可进一步用最小割证明”,因为真正的定理他还没有系统学过。但回宿舍以后他没有像平时考完一样把卷子扔开,反而在晚自习自己找了一本图论入门,第一次认真去看“割点”“割边”“最大流最小割”到底是什么。宋弈坐在旁边写程序,把十二个节点真的全部模拟了一遍,跑出来以后发现原既白在考场上圈出的三个关键连接全部正确,忍不住把电脑转过来,说:“你这个有点讨厌。”原既白问哪里讨厌,宋弈说自己写了七十多行,他画三个圈就看出来了。原既白笑,说如果节点变成一万个,他肯定画不出来;宋弈则回了一句,那时候至少他还有程序。两个人争了半天谁的方法更能扩展,最后决定等成绩出来再决定谁请谁吃饭。
四天以后,秦老师拿着一张打印纸进教室时,没有先讲课。他把纸折成两半,放在讲台上,问原既白知不知道这次联校测评有多少人参加。原既白摇头。秦老师说一千七百多人,来自省里二十多所高中,其中几所还是常年竞赛和高考都压县一中一头的学校。班里已经有人回头看原既白,宋弈坐在后排问他是不是出事了。秦老师没卖太久关子,只把纸展开,说全省前十里县一中有一个。
教室一下安静。
原既白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他甚至下意识去想高三是不是也有人参加,直到秦老师念出名字:“原既白,第一。”
后排有人先“啊”了一声。
随后整个班突然炸开。
宋弈从座位上站起来,隔着几排桌子问是不是算错了;许澄直接把笔扔到桌上,说要看分数。秦老师被吵得拿黑板擦敲了一下讲台,等声音稍微下去,才说总分二百,原既白一百八十七,第二名一百八十一。真正拉开分差的不是前面常规题,而是最后开放题,原既白拿了三十七分,单题全省最高。评卷老师的备注只有一句:“结构识别突出,证明未完全闭合。”
班里的笑声又起来了,因为最后八个字实在太像原既白。
原既白坐在那里,耳朵却慢慢热起来。他参加过比赛,也赢过、输过,初中那场数学竞赛甚至输得很难看,可这一次感觉很不一样。不是因为第一名本身,而是那道最后题恰好击中了他最相信的一种能力:别人看到很多局部,他看见结构;别人从低处一点点算,他可以先找到高处,再往下走。那种过去只是家人、几个老师、江遥知道的东西,忽然被一千七百多人的一张卷子放大出来,甚至有了一个可以被打印在纸上的结果。
当天中午,校长第一次把他叫到办公室。县一中很少有学生在这种跨校测评里拿全省第一,校长显然比原既白本人兴奋,问他平时有没有系统参加数学竞赛,又问将来想报什么学校。原既白说没想好。校长笑,说高二可以没想好,但清大、燕大这种学校应该开始往前看。秦老师坐在旁边,却一直没怎么讲话,直到校长出去接电话,才把那张卷子重新推给原既白,指着最后题问:“你回去把最小割看了?”原既白说看了。秦老师又问,现在觉得自己考场上的解法怎么样。原既白想了一会儿,说方向对,但证明不够。秦老师点点头,只说了一句:“这个比第一名重要。”
消息到了下午已经传到年级。广播站甚至在晚饭前念了一遍名字,陈野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直接在旧群里发了十几个感叹号,又问“全省第一有没有奖金”;周宁说至少应该让六桌免单一次,陈叔在旁边看到消息,真的让陈野转告,说周末回来那顿算他的。原既白觉得这群人夸张,真正回家时却还是比平时走得快了一点。父亲正在店门口搬一箱配件,听他说完,只停了一下,问总共有多少人。原既白说一千七百多,父亲“哦”了一声,又搬下一箱。走到里面才突然回头,说晚上买点牛肉。原既白笑,说不用。父亲说不是给你买,奶奶想吃。到了晚上,那盘牛肉还是摆在原既白面前最多。
奶奶已经不太能理解什么叫“联校综合测评”,听父亲解释了两遍,只抓住一个意思:“第一?”原既白说是。老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又问:“江遥呢?”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铺垫,原既白一时没反应过来。奶奶以为自己没说清楚,又慢慢补了一句:“那个……会学猫的。”父亲在旁边笑,母亲也笑。原既白夹了一块牛肉,说她最近物理比赛没考好。奶奶点点头,像听懂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