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青桐戏社 (第2/2页)
车子驶过街口,孟夏问:“她发来的那段视频,你看了没有?”
“下午看了一遍,拍的是出事前的排练,没拍到江水。”周衍拿出手机,“你看看这个船是怎么动的。”
屏幕上,几名演员站在木船里划桨,船后两边的山景缓缓退开。镜头往旁边一偏,才看见有人正贴着幕布,向后拖动绘着山石的布景。徐悦也从侧边跑进去,蹲在灯架旁调了调,台上的一片水纹便从船头移到了船尾。孟夏接过手机,又往回看了一次。
青桐戏社借用的地方,在一处工人俱乐部的院里。车子到时,门口的小饭馆还开着,礼堂正门却没亮灯,几张演出海报贴在玻璃后面。周衍从车窗里看去,只见红砖墙上爬着大片藤蔓,叶子在路灯下晃,遮住了半块招牌。
两人下车,沿徐悦发来的位置绕到侧门。她正在门边等着,见他们走近,连忙迎了两步,“在里面呢,我带你们进去。”
吱呀。
侧门一开,里面便有个人转过身来。他手里举着一根长竹竿,竿头还挑在布帘下面,听见招呼,先将那片布缓缓放了下来。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肩背很直,穿着一件深蓝色练功褂,灰白的短发梳得整齐。竹竿往地上一顿,他便从灯架后走了出来,脸上原本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了些。
“郑师傅,人来了。”徐悦介绍道,“周衍,周师傅;这位是孟夏,眠云小馆的老板。”
郑师傅看向周衍,眼睛顿时一亮,“就是节目里那位周衍?”
“是我。”周衍笑着点头。
“昨晚我还看呢!”郑师傅握住他的手,“看你迎着那些东西上去,我们几个坐在这儿,都跟着捏了把汗。徐悦说能把你请来,我还怕她光凭看过节目,就替人答应了。”
“您看的是哪一段?”周衍问得很快。
“就你在云上往下斩的那一剑。”郑师傅朝旁边一指,“她给我倒回去放了三遍。我还跟着比了比,竹竿差点挑着顶上的灯。”
他说着松开手,将竹竿斜斜一举,“是不是这么一沉肩,再往前……”
“手放低一点。”周衍将竿尾让向空处,自己也侧过身,虚握着剑柄比了比,“我当时先稳住脚下的云,转身以后,剑才从这边下去。”
郑师傅学着他的样子转了半圈,长竿贴着地面划过,停在两排座椅之间。他却没看竿尖,又低头瞧了瞧周衍的脚。
“你转过去的时候,那朵云也跟着走?”
“跟着走,真气一直连着呢。”周衍脚下不由得一动,“落剑时再往下一压——”
“这个好!”郑师傅忽然抬起头,“徐悦,你看,他人往下一沉,云也往下走。咱们台上那一段,光吊着人,难怪怎么看都像在荡秋千。”
周衍的话停在嘴边。自己还没讲到出剑,这位已经举着竹竿,在台口给那朵云挑地方了。
孟夏站在一旁,笑得眼睛都弯了。
“周师傅,你再不收脚,就要上台了。”
周衍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跟着往台阶上踩了一步。
“云好说,可别照我那样往底下出剑。”他把脚收回来,“您底下坐的都是买票的。”
郑师傅一怔,随即笑着摆手,“我们拿的是木剑,打不出你那个。哪天得空,劳烦你再让我好好看看。”
“行。”周衍答应得很痛快,又望了一眼他给自己挑的地方。
靠台口,正对着观众席。
倒挺会挑。
“今天先看河,先看河。”郑师傅总算想起正事,把竹竿靠在台边,带他们到观众席前排坐下。周衍将剑袋倚在腿边,孟夏也放下了包。徐悦在过道上拖来一只小凳,坐到三人旁边。
青桐戏社是郑启平与几个搭档办的,台上的人换过几拨,他却仍拿着根竹竿,在底下替人指位置。
礼堂里比外头看着宽阔许多。高高的屋梁上吊着灯架,青蓝色的纱幕一层层垂下,近处是岸,远处是山,最里面才露出一道狭长的江天。三丈来长的木船停在台中,几面旗幡从船边挑起,深红帆布垂在桅杆旁。人坐在台下,目光越过几层山影,竟连屋顶都像隐进了暗处,真有几分江岸向远处延伸的意思。
“在外面,还真没看出这里能摆开这么大一条船。”周衍道。
“船好做,难的是让人觉得它在走。”郑启平笑了笑,“台就这么宽,你不能叫它从左边划到右边,再掉个头划回来吧?我们挪了好几回景,又借了几盏灯,就想让底下的人看着,也觉得两岸正往后退。”
周衍点点头,“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工夫。”
“你们修行人真能往天上走,我们只能在这几步地方想办法。”郑启平抬手朝台上一指,“可前两天那一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把船弄到哪儿去了。”
“徐悦说您当时也在台上。”周衍顺着问道,“叫停以前,您还看清了什么?”
“就那面帆。”郑启平迟疑了一下,“我当时……还想再看仔细些。”
“您叫停了鼓,自己还站着不走。”徐悦在旁边道,“我扯着您袖子往下退,您还伸着脖子看。我脚底全是水,真怕退晚了,连台阶在哪儿都找不着。”
郑启平望着木船,半晌才道:“你们没在台上,不知道那一下是什么样。前面这几层布,忽然就没边了,望过去,真是一整条江。水声从两旁压过来,那面帆从雾里升起来,比这礼堂还高。我知道该退下去,可又想看看,那帆底下究竟是条什么船。排了这么多年戏,头一回觉得,自己真到了江心。”
周衍也朝布幕深处看了一眼,“先弄清怎么来的。能保住的船和布景,自然给您保着,可再出水的时候,您得先退下来。”
“我也想看看。”孟夏道,“你们这几层景,是怎么被那片水光遮过去的。只听她说,还是想不出来。”
周衍取剑上台,运起青阳真气,神念贴着船帮探过。漆是干的,架船的木台也是干的,几层帘幕后只有吊绳与码好的布景,找不着一丝阴气。那晚的江水,竟像从没来过。
周衍下了台,在前排坐下,将连鞘的剑横在膝上,“今晚我先在这里看看,别急着把人叫齐重排。到场查看算五百,若真要动手除祟,见了东西再谈,您看行不行?”
“行。”郑启平答应下来,又朝台上一指,“那我先给你们说说这出戏?开头这条船该从哪儿来,咱们可琢磨了不少日子。”
徐悦一听,便笑了起来,“那您慢慢讲。我先去把侧门外那两箱东西收进来,可别又讲到忘了关门。”
她说完就站起身,从座椅间穿过去,拉开侧门走了出去。
周衍看了看郑启平重新拿起的竹竿,也不由得笑了一下。
这位方才说江水时,还有些心神不定。一拿起竹竿,朝船头一指,腰背便又挺直了,连说话的气息都足了许多。看这架势,今晚在台下坐着,大概是不怕没话听了。
孟夏却已经拿出了本子,往前挪了挪,“郑师傅,您刚才说,船没走,两岸在退。那灯是怎么跟的?我想把梦里的楼船也照出来,这一段,您给我讲仔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