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三页 (第1/2页)
建炎三年四月十二 — 四月二十 · 临安
四月十二,顾惊澜去了一趟城北。
城北有一座营。营门朝南,门里是一条直道,直道尽头搭着一排草棚——那是军器房。草棚外面晒着甲,一片一片摊在草席上,像鱼干。
她不是来送药的。可她带着药。
“找谁?”
“找一个姓杜的。”
守门的兵打量了她一眼。
“哪个杜?”
“卷了口那一个。”
“你等等。”
那个兵进去了一刻,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
四十上下,脖子上一条晒痕。他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你。”
“我。”
“你怎么找着我这儿来了?”
顾惊澜把药包递过去。
“上次在金创药摊上,你的刀搁在摊板上。”
“我知道我搁哪儿了。”
“你的卷口还在。”
老杜把药包接过去,掂了掂。
“你哪来的药?”
“我认识那药摊的先生。”
老杜看了她一眼。
他这一眼,看得比刚才久。因为一个人提着药来找一个兵,是要说事。
他往门里侧让了半步,算是让她进来了。
两个人坐在草棚后面的木桩上。
老杜把药包搁在膝上,没有拆。
“你今天不是来送药的。”
“不是。”
“你要问什么?”
顾惊澜把手放在膝上。
“你们营里有册子。”
“多得很。”
“我要看一本。”
老杜的手指在药包上按了一下。
“哪一本?”
“三月初五那天,北门当值的名册。”
老杜没有说话。
他看着营门外那条直道。道上有人在抬甲,两个人一副,抬的时候一人一边,走得很慢。
“你要看那本册子做什么?”
“我要看那天站在北门的是谁。”
“为什么?”
顾惊澜想了一下。
“那天早上,北门前面站了四百二十个人。”
“你数过?”
“我数过。”
老杜慢慢地点了点头。
“四百二十个。”他说,“我也数过。”
“你也数过?”
“那天我就在第二圈。”老杜说,“我是拎头的那个人。”
顾惊澜没有动。
她早就知道。不过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风把营门口那片晒甲的味道吹过来——生皮、铜锈、汗。三个味道拧在一起,跟甲的味道一样。
“你为什么肯说?”
“我不肯说。”老杜说。
“你刚说了。”
“我说的是我做过的事,不是别人叫我做的事。”老杜说,“这两样,这辈子我分得清。”
顾惊澜把那包药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本册子——”
“册子不归我管。”老杜说,“归书办管。我要借出来,得画押。”
“那你告诉我一件事。”
“哪一件?”
“那本册子,最近有没有动过?”
老杜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答。他先往草棚那边看了一眼,又往营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一半。
“上个月,装订房的师傅来过。”
“来干什么?”
“重新装订。”老杜说,“一本册子,线松了,要重新缝。”
“缝完了?”
“缝完了。”
“哪一本?”
“我不知道是哪一本。”老杜说,“我只知道那天他们缝了三本,都是名册。”
他把药包拆开,闻了闻。
“有一样事我没跟人说。”
“你说。”
“那天缝完,装订的师傅把线头烧了。”老杜说,“用蜡封了一道口。”
“封口做什么?”
“封口是为了让人看出来什么时候缝的。”
顾惊澜把这个字记住了。
封口。一本册子缝过,缝的人要在缝口上留个记号。那是一本册子自己写的第一句话。
【切换】同一日 · 城东 · 教坊司 · 后门
柳眉生四月初八那天,在后门的青石上放了一朵花。
四月十二那天早上,她再去看——
花没有了。
石头上是干净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板。
门板的左上角,钉着一朵花。
不是她的那朵。她的那朵是新鲜的,白的。
这一朵是干的。花是白的,花瓣已经卷起来,颜色发黄,一捏就能碎。
钉子是一根小铁钉,钉得很正。
钉花,是她的规矩。摆花也是她的规矩。她摆花,是问;别人钉花,是答。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小丫头从里头出来。
“姐姐,谁钉的?”
“不知道。”
“是不是那个哑婆子回来了?”
柳眉生没有答。
她伸手,把钉子拔了下来。
钉眼很小,木头上的白屑还在。
这一枚钉子钉进去,最多三天。三天之内,有人来过这条巷子。他知道我的规矩。他还知道,这个规矩是我定的。
她把那朵干花从钉上取下来,托在掌心里。
花已经很轻了。
“拿一只盒子来。”
“要什么样的?”
“装香的那种。”柳眉生说,“小的。”
【切换】四月十三 · 城东 · 一条卖花的巷子
柳眉生那天早上出了一趟门。
不是出门办事。她走了一条路。
从教坊司后门出去,往东,过一座小石桥,进一条巷子,出巷子,右拐,再进一条巷子。走到第三个巷口,往南二十步,是一家烧饼铺。
这条路,是卖花的哑婆子每天早上走的路。
柳眉生是听出来的。
她每三天来一次,清晨。来的时候,竹篮上的花枝会擦着墙。花枝擦墙的声音,从巷子哪一头来,往哪一头去,我听了很多年。一条路走久了,走在上面的人会以为没有人记得。
她走完这条路,用时一刻半。
烧饼铺的边上,有一间柴房。
门是虚掩的。
她推门进去。
柴房里很小,只有一张板,一只小炉,一只竹篮。
竹篮放在板上。
篮子里还有半篮花。
花已经干了。白的干了以后发黄,一层一层缩着。
柳眉生把手伸进篮子里,摸了一下。
半篮。她一次只带一篮。篮里剩半篮,说明那天她只卖出去一半。这不是一个卖了半篮花就出事的人。
这是一个已经卖出去一半、第二天还打算再来的人。
她往板下看。
板底下垫着三块砖。
她把砖搬开。
砖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是三朵白花。
三朵,摆成一排,摆得很齐。
花瓣都是朝上的,花梗都是朝东的。
摆三朵,是“线通”。三朵朝东,是“往东去”。
柳眉生蹲在那儿,看着那三朵干花。
她自己没有来得及说。她把话留在了砖底下。留话的方式,是我教的。
柳眉生把三朵花一朵一朵收起来,放进袖子。
然后她把竹篮拎起来。
篮子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水痕,是花枝上的水渗下去的。
水痕是新的。最近有一次,篮子湿过。
她把篮子也拎走了。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炉。
炉里的灰是冷的。可灰面上有一样东西。
一枚针。
针是插在灰里的,针尖朝下,露出一小截。
她把针插在灰里。插针的意思,我教过她。插针,是“这里不能再来了”。
【切换】四月十五 · 城北 · 宿卫营
四月十五,顾惊澜又去了一趟城北。
这一回,她是被正门让进去的。
营里要造一份花名册,发给今年的新兵,一人一页,写名字、写籍贯、写保人。书办忙不过来,要在外头雇人抄。
五文钱一页,抄三百页。
顾惊澜抄了第一页给书办看,书办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字不好,可清楚”。
她就被留下了。
抄了三天,第四天,她说了一句:
“你们的册子都是按日子的,抄起来容易错。”
书办正在喝茶。
“怎么错?”
“我抄的时候要翻日子。”顾惊澜说,“一页隔一页地翻,容易把两天的抄在一张上。”
“那你要怎样?”
“你把三月的给我,先把三月抄完。”
书办把茶碗放下,看了她一眼。
他心里算了一下:抄旧册子不出错,省得后来返工;反正旧册子是三月的,早就报上去了,谁也不会来看。
“三月在东边那个柜里。”
那本名册,是四月初十以后才装订好的。
顾惊澜拿到手上的时候,先看的不是字。
她看的是纸。
第一件,看边。
一本册子的纸边,是裁过的。裁过的纸边,时间长了会浮起一层细毛。旧页的边,毛是软的;新页的边,毛还立着,手指一提能挂住。
第二件,看光。
纸是竹纸。竹纸对着光看,能看见帘纹。帘纹是抄纸的时候竹帘留下的,一道一道,隔着多少道是抄纸作坊的记号。同一批纸,帘纹的疏密是一个数——她数了三页,新页的帘纹是细的,一道挨一道,密。
旧页的帘纹是粗的。
不是同一批纸。
第三件,看面。
新纸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是浆。这层浆随着时间会没有。旧页的面是涩的。
第四件,看线眼。
册子是线装的。装订线的孔,是第一次装订时扎的。重新装订,如果还用原来的孔,线就会松,因为孔已经磨大了。
她把册子翻到背面,对着光看孔。
孔分两种。
一种是圆的,边缘磨得光滑。
一种是圆的,边缘是新的,孔边上还有一小圈压痕。
第一种,是第一次扎的。第二种,是第二次扎的,扎在了别的地方。第二种孔,比第一种往里挪了半分。这就说明,重新装订的时候,原孔用不上了。
她把册子重新合上。
那一本册子,被人拆开过。
第五件,她看缝口的蜡。
第一页的背面,靠书脊那一头,有一小块黄蜡。
蜡是圆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疤。
一次装订,一个疤。疤在什么地方,说明缝的人从哪儿起手。
她把蜡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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