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各自的玩具 (第2/2页)
城里去,说有个地方叫温州,那里的人在搞小商品。
海龙听不明白。但那个声音跟村里的不一样——不是喇叭里念文件的那种腔,也不是戏台上的。是另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说话的语气。
他把收音机放在腿上。沙沙声还在,那个声音有时候被杂音盖住,有时候又浮上来。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还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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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的时候,建国开始抄课本。
是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天。煤油灯点上了,火苗在灯罩里跳——灯芯歪了一点,影子在墙上跟着晃。建国把语文课本摊开,从第一课开始抄。铅笔头在纸上走得很慢,一笔一画。
手指上沾着铅灰。手心也有。他抄到中间停下来,把手往裤子上一蹭,继续抄。
腊月二十三,小年,他把最后一课抄完了。
课本的页脚被翻卷了边,他用指甲一道一道刮平。然后翻到课本空白的地方——扉页的背面、课与课之间的空隙、最后一页的下面。这些地方已经有一些字了。
是他写的。
不是课文。是他编的故事。
他写了一个小孩上山打柴遇见一只会说话的鸟。鸟说,你以后能去很远的地方。小孩说,我们家没有路费。鸟说,你走着去。
建国写完这一段,铅笔顿了一下。他把“走着去“三个字又描了一遍——描得重了一些,纸凹进去了。
过了半天,他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话:小孩说,那我从明天开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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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老槐树光秃秃的。三个孩子碰巧都在树下——建国去代销店买煤油回来路过,王威给他爹送水壶回来路过,海龙从表叔家回来路过。
他们没说几句话。建国手里攥着空煤油瓶子,王威肩上搭着水壶绳子,海龙怀里抱着一台破收音机。
海龙把旋钮扭开。收音机里放出一个女声,在唱评剧。唱了两句,又被杂音盖住了。海龙伸手去拧天线——断了的那半截,他往上接了一根铁钉子,用黑胶布缠着。转了几下,声音又出来了。
“能响了。“建国说。
“嗯。“
“你修好的?“
“就是线开了。“海龙说,“按回去就能响。“
王威看了一眼收音机,又看了一眼海龙的手——那双手上还有下午装耙子的泥。他说:“你真会弄。“
海龙把收音机关了。风从槐树光秃秃的枝子中间穿过来,建国眯了眯眼——看远处的时候这个动作比夏天又重了一点,先眯一下再慢慢睁开。
他们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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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建国趴在桌上睡着了。煤油灯还亮着,灯芯已经歪到一边,火苗小了一圈。竹管铅笔从手里滚出来,停在翻开的课本上——那一页是写字簿的最后一页,被他写满了。不是课文。是他写的字。
王威把那把小锄头靠在门框边。锄把上沾的土已经干透了——是今下午又跟爹下了一回地,不是干活,就是翻了翻。他说去“看看麦苗“。锄把被他握了一个夏天半个冬天,粗的那头褪了生木的白,变成了手的颜色。他把锄头靠稳了,吹了灯。
海龙抱着收音机坐在炕上。屋里没点灯,他爹在外面生炉子准备烧水。收音机里的杂音嗡嗡响着,他拧着旋钮慢慢找台——人声断断续续地浮上来又沉下去。
然后有个声音出来了。
不是戏。不是评书。不是大队广播站念通知的那种声音。
那是一个男声,语速不快,说的不是村里的话——不是种地的事,也不是天气。他说:今年中央一号文件讲了,农村经济体制改革要进一步推进——乡镇企业可以办起来了。农民不只是种地,还可以加工、运输、销售。温州那边已经有人搞起来了。
后面听不清了。杂音又涌上来。
海龙的手指停在旋钮上。
他没拧过去,也没拧回来。就那样停着。
外面的炮仗响了一声。再响一声。第三个没响。
那个声音又从杂音里浮出来了一点点。他听不懂什么是“经济体制改革“,也不知道“乡镇企业“长什么样。但那声音的质地——那是一个人在认真说一件事的语气。不是念给人群听的,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他把收音机往怀里抱紧了一点。炕是凉的。外面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一年到头了。
三个孩子各自在自己的家里。同一片冬夜盖住了整个村子——槐树的枝子在风里碰了两下,王家南坡的麦苗在土里缩着根,张家的煤油灯灭了,黎家的收音机沙沙地响着。
他们手里的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