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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万元户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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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万元户的传说 (第2/2页)

声音和他爹自己说“开春去省城“用的是同一种语气。

    1986年的春天,建国在课本上看到了一句话。

    “知识就是力量。“

    这句话印在自然课本的扉页上,不知道谁写的——没有署名,字是铅印的。建国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认识每一个字。但他试着把这句话和万元户连在一起,发现连不上。

    建国的爹蹲在地头算过三遍麦子的账。第一遍是中伏的时候算的——麦子一亩打多少斤,留多少口粮,卖多少余粮,能剩多少钱。第二遍是秋后算的,缴了公粮、提留,剩在手里的比第一遍少了一块四。第三遍是腊月里算的,手里的现钱买了盐买了布买了煤油,又没了。

    张文川第三遍算完后什么都没说。他把划在地上的数字擦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建国看见他爹拍土的姿势和以前一模一样——先拍左膝盖,再拍右膝盖,最后两只手互相拍一拍。这个动作他从四岁看到现在。

    “爹。“

    “嗯。“

    “知识就是力量。“

    张文川看着他。

    “书上写的。“

    张文川站起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建国手里的课本。他识字不多,没看懂那六个字,但他看到建国脸上的表情和往年不一样了。

    “看完早点睡。“

    建国点了点头。他把课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窗外有风刮过去,院里的枣树晃了一下,又不动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件事轮流翻——一组是万元户(一千只鸡或者一辆车),一组是那六个字(知识就是力量)。他翻来翻去,发现这两组东西之间有一块空地。

    他以前想过读书是为了去很远的地方。那个在课本空白处写的、用铅笔擦了好几次的故事他记得——小孩说没有路费,鸟说你走着去。

    现在他多了一个问题:走着去,到了以后呢?

    夏季收麦前夕,三个人在老槐树下碰上了。

    不是约好的。海龙过来得早,收音机搁在树根上,他在调台。王威从地里回来,肩上搭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巾,路过槐树的时候一屁股坐下了。建国从家里出来,手里没拿课本,走过来的时候在眯眼——远处的东西还是看不清,但这天他没急着去辨认远处有谁,只是走过来,蹲下。

    “万元户是干啥的?“海龙先开口。

    这个问题在村里飘了大半年,该议论的大人早议论过了。现在轮到他们了。

    “应该是很有学问的人。“建国说。他想起自然课本扉页上的那六个字。

    海龙把头从收音机上抬起来,眼睛亮了一下:“我表叔说了,万元户是会做生意的人。他认识石头沟那个养鸡的,人家把鸡卖到外县去了。“

    “那不算种地。“王威蹲在地上,用手指划拉着土,画出的线和他在犁地时学会的那条直线一模一样。

    “本来就不是种地。“海龙的收音机忽然响了——一个男声在报新闻,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然后又变成滋滋啦啦的电波声。他把铁丝天线往上推了一下,声音又清楚了。“种地是种地。赚钱是赚钱。“

    “那是两回事。“建国说。

    他以前没这么想过。种地就是活法,活法就是种地——这是他从会看东西以来就懂的规矩。但现在他说“那是两回事“的时候,语气里有了一种他自己没察觉到的东西。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忽然发现脚下有两条路,两条都能走,但方向不一样。

    王威把画在地上那条线抹平了。

    “管他呢。又不给咱钱。“

    他站起来,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擦了把脸。毛巾上全是汗味和土味,他把毛巾搭回去的时候没多看一眼。夏天天黑得晚,西边还有一片红的,照得地里刚灌浆的麦穗发亮。

    “你不羡慕啊?“海龙问。

    “羡慕啥?“

    “有钱啊。“

    “我家的地今年收了粮,够吃。“王威把毛巾搭回去,看了一眼西边那片红光。“够吃就行。“

    去年打下的麦子确实够了一年的口粮,比包产到户以前多。他手里的锄头从一块生铁磨成了能反光的东西,地里的活从被人叫变成了自己的,这些变化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大了。至于万元户——太远了。

    海龙没再问。他把收音机抱在怀里,那根铁丝天线的末梢在晚风里晃了一下。收音机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天气预报说黄淮地区明天有雨。

    建国蹲在那儿,眯着眼睛看远处那片火烧云。他看不清云的具体形状,但他知道那是云,知道云后面是什么。

    王威先走了。走之前把地上的土印用脚抹平——这是他跟他爹学的,走了以后不留下痕迹。海龙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小了,声音从“清楚“变成了“气息“,像个在角落里跟自己说话的人。

    建国最后一个走。天完全黑透的时候,远处田野上起了风,刮得玉米叶哗哗响。他听见风声里有三个声音——一个是收音机里滋滋啦啦的电波声,一个是锄头在地里磕了一下石头的脆响,还有一个是课本翻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都是他认识的,都是村里的。他把这三个声音在耳朵里放了一会儿。

    他走到家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屋里没点灯,门框的阴影盖住了他的脸。

    远处的玉米地还在哗哗响。三个孩子都回家了,这个夏天还没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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