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义庄灯·故人归 (第2/2页)
“念。”秦川又说了一遍,“念给你闺女听。”
周伯堂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周美玲,又低下去。他开始念。念得磕磕绊绊。
念到一半,嗓子哑了。
那一页上记的是一桩旧事。七年前,有条船超载,船主递了银子求放行。签字放行的手,是他的。那条船出海,再没回来。
船上十一条人命。
账册里周大船备注的那笔“亏空”,根子在这。不是亏空,是十一条命的买命钱,进了他的口袋。
周伯堂念不下去,嘴张着,出声。
周美玲站在他面前。
“爹。”她说,“你欠的,我看着你还。这话我说过一遍,不重复第二遍。”
周伯堂看着女儿。
头一回,没敢抬眼。
周小满一直蹲在旁边听。听到“收鱼干的老客”几个字,他忽然站起来,往义庄跑。
秦川没拦。
他知道那孩子要找什么。蒙脸老客教他珠算,摸着他的头说手稳心也要稳。那人在哪,周小满想知道。
到了义庄,周小满绕着后墙根转了三圈,蹲下来,用手刨。
刨出个陶罐。
罐里是钱。三年的鱼干钱,一串一串,用红绳缠着。钱底下压一张字条。
“钱是教你手艺的束脩,你收着。往后靠手吃饭,别靠仇。”
周小满抱着罐子,蹲在墙根,哭得像个七岁的孩子。
他哭了多久没人数。潮涨了,浪头一下一下舔上滩来。
秦川站在义庄门口,看那条退潮线。
白天那人划的箭头,还在。他蹲下去看,又抬头看门槛——
门槛内侧,还有一个箭头。
两个箭头,一指一迎。
“接头记。”许文静蹲下来,声音发紧,“账房一脉的。两个箭头对上,意思是,人在,等接。”
秦川用指头抹了一下门槛上那个箭头。
墨迹是干的。
干透了,至少三天。
三天前那人来过,又走了。他没等在义庄。他把记号划在这儿,等众人自己找来。
两个箭头,一横一竖,交叉的方向往外延。
秦川顺着那个方向望出去。
村东头。那间废弃的旧账房。
众人赶到的时候,天擦黑了。
旧账房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是新的,门轴的油是刚上的,抹得匀。
林秋月伸手推门。
门没锁死,一推就开。
屋里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壶鱼汤,壶壁还温。灶膛里的火,扒开灰,底下还有红。
刚熄,不到半个时辰。
林秋月站在桌边,手抖着,不敢碰那些碗。
桌上压着最后一张字条。
“灶上汤温着,四个人,四副碗,我数着人等的。潮涨了,都回家。”
秦川数了数碗。
四副。
他,林秋月,许文静,周美玲。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一直在暗处。”周美玲声音发干,“看着我们。每一个。”
秦川没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这人能数清四副碗,就是说,这七年,岛上发生的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老更夫的鱼干,周小满的珠算,义庄的灯。
全是他布的。
窗外,滩涂尽头,一个戴旧斗笠的身影拄着鱼竿,立在潮头。背对着最后一点天光,慢慢转过身来。
“爹!”
林秋月冲出门去。
跑出三步,脚下一软。七年等的东西就在眼前,腿反而不听使唤了。
秦川从后头稳稳托住她的胳膊,贴着她耳朵说:
“慢慢走。他等了七年,不差这一步。”
林秋月深一脚浅一脚往滩涂走。秦川没跟上去,他站在门口,回头。
他看见旧账房的房梁上,挂着一封没拆的信。
信封垂下来,轻轻晃。
上头五个字。
秦川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