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帘钩 (第2/2页)
旧钩。那四只铜钩,是后来换的。
叶孤鸿在桌上把这四句话排了一遍。
“那就是说,那三天,钩是旧的。”
“对。”
“换钩的人,是在事情过去以后才动的手。”
“对。”
“那他为什么要换?”
闻人默把两手放在琴上。
“因为旧钩上有一双手。”
【切换】四月廿四 · 城南 · 一条帘子街
四月廿四,顾惊澜去了一条街。
那条街在城南,一条巷子里挤着七八家帘铺、绳铺、竹器铺。
她进的是最里面那一家,门面最旧,招牌上写着“陆记”。
掌柜是个矮个子,手指上全是竹刺。
“买帘?”
“问帘。”
“问什么?”
“我问你们有没有给宫里送过东西。”
掌柜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人?”
“跑腿的。”顾惊澜说,“上头要查一笔账。”
“哪一笔?”
“三月初六。”
掌柜的脸动了一下。
这一动,是“有”。
他转身进去,从后头搬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账本。封面上四个字:陆记往来。
他翻到三月初。
“三月初六,一笔。”
“什么货?”
“铜钩四只,丝绳两丈。”
“送到哪儿?”
“北门,交内侍省一个姓周的书办。”
“谁买的?”
掌柜把账本转过来,指着最下面那一个格。
那格里写着两个字。
他念出来:
“王二。”
“王二是什么人?”
掌柜没有立刻答。
他把账本合上,用手指按着封面。
“王二,”他说,“是我们铺子里的老师傅。”
“师傅呢?叫他出来。”
“叫不出来了。”
“怎么?”
“三年前就死了。”掌柜说,“死在河下。”
顾惊澜的手停了一下。
“死了怎么还写在账上?”
掌柜往门外看了一眼。
“姑娘。”他说,“匠有匠籍。”
“匠籍在衙门里,一个人死了,销名要走三道公文。”
“三道公文走下来,快的一两年,慢的三年五年。”
“名还没销掉,活还得出。”
“出了活,账上写谁?”
他把账本推过来。
“写他。”
顾惊澜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三月初六那笔生意,签的是王二。王二三年前就死了。买铜钩和丝绳的人,用了一个死人的名字。
她抬起头。
“来买钩的是什么样的人?”
掌柜想了想。
“戴斗笠。”
“还有呢?”
“灰衣裳。”掌柜说,“他说话不多。他要的是铜钩,不要铁钩。”
“你怎么不问他为什么不要铁钩?”
掌柜笑了一下。
“他要铜的,我就卖铜的。”他说,“铜的比铁的贵四文一只。谁跟钱过不去。”
【切换】四月廿六 · 城东 · 教坊司 · 一间偏院
四月廿六,顾惊澜去教坊司找了第九个人。
她先找的库管。
“三月初五下午,派去挂帘的两个人,是谁?”
老库管翻册子翻了半刻。
“两个。一个祁三,一个陈大。”
“人在哪儿?”
“祁三调走了。”库管说,“三月底调去修内司。”
“陈大呢?”
“陈大在后头晾席子。”
陈大三十来岁,手上全是竹刺,背有点驼。
他把席子一张一张往绳上挂。顾惊澜站在他旁边,问了同样的话。
陈大先是不说。
过了很久,他问:“你是衙门的人?”
“不是。”
“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那天挂帘的手。”
陈大把一张席子的角理平。
“那天我们去了六个人。”他说。
“六个?”
“教坊司出了两个,宫里自己出了四个。”陈大说,“我抬杆,祁三递绳。”
“谁挂?”
“挂的是宫里的。”
“哪一个?”
“不知道。”陈大说,“穿灰衣裳,戴斗笠。”
顾惊澜的手指收了一下。
“他在场?”
“在场。”陈大说,“他站在帘底下,一直看着。从抬杆看到收绳。”
“他说了什么?”
陈大想了一会儿。
“就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帘要挂高半指。”
顾惊澜那天回去,路上走了很久。
三月初五下午,一个戴斗笠的灰衣人,站在殿里看着帘挂上去。他要求挂高半指。那半指,就是杆上那组旧孔。他记得哪一组孔是对的。
因为那组孔,是他自己钉的。他先钉孔。再让人挂帘。再在复位以后,把钩换成铜的,把孔换成新的。
从头到尾,他没有在纸上写一个字。他只在木头上,留了两组孔。
【本章末 · 五月初二 · 城西 · 打铁巷】
三样破绽,到了这一天,摊在同一张桌上。
第一样:三天的记录,是一只手写的。
第二样:那三页纸,比前后新。
第三样:帘子还在,帘钩是新的。
桌边坐了四个人。
顾惊澜先说话。
“还有一样。”
“什么?”
“那四只旧钩,没有扔。”
“收起来了。”叶孤鸿说,“写在匣盖上:‘旧件·存’。”
“写这三个字的人,跟写那十九页的是一个人。”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就有几件事摆得清了。”闻人默说。
“你说。”
“第一,抹掉那三天的,不是一个人下的令,是好几个衙门各做一半。”
“宫门登记报七十三,宿卫报四十一。两个衙门,谁也不知道对方报的是多少。”
“第二,他们做事,不用当场动手。他们用的是册子、匣子、补报、装订、换钩。”
“第三,他们做完了,还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顾惊澜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他们觉得自己是对的?”
“因为匣子。”
闻人默把手放在那只木匣上。
“他们可以一把火烧了。”他说,“可他们没有烧。”
“他们把旧的包好,写了三个字,收进匣子。”
“烧东西的人,是怕。”
“收东西的人,是舍不得。”
“舍不得的人,心里是有一杆秤的。”
叶孤鸿一直没有说话。
他等到大家都停了,才开口。
“那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哪一件?”
“我们查到今天,还差一个人。”
“差谁?”
“下令的人。”叶孤鸿说,“做这件事的人,一个比一个细。可这么细的人,总要有人跟他们说一句‘该做’。”
“谁说的?”
闻人默把手从匣子上拿开。
“不用有人说。”
“什么意思?”
“你把一卷纸放在这屋里。”闻人默说,“有人拿出笔,替你把这一天记下来。”
“他记完,把纸摊在你桌上,等你回来夸他一句。”
“你要是那天没有回屋,他也照样记得整整齐齐。”
叶孤鸿看着他。
“你是说,他不是替谁做的。”
“他是替一个不在场的人做的。”闻人默说,“那个人什么都不必说,只要在那儿坐着。”
顾惊澜把笔搁下。
“那这件事的主谋是谁?”
“没有主谋。”
闻人默把两手合起来。
“这件事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没有主谋。”
“可它做成了。”
叶孤鸿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是夜。巷子里没有灯。
“那我们查它做什么?”
“查它,是为了知道一件事。”
“哪一件?”
闻人默把手放在那三页纸上。
“知道有人能把这三天擦干净。”
他把纸推开一点。
“擦得掉一次,就擦得掉第二次。”
那天夜里,闻人默记了第二条。
顾惊澜写。
“建炎三年三月,三日。”
“那一天坐在上面的人是谁,已经没有实物可以答。”
闻人默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
“你说。”
“能擦掉一次的东西,就能擦掉第二次。”
顾惊澜把笔搁下。
“那我们怎么办?”
“记下来。”闻人默说,“把查出来的每一样都记下来。”
“记在哪儿?”
“记在一个他们不会来收的地方。”
顾惊澜把纸推过去。
闻人默把纸接住,折了三折。
他没有把纸放进怀里。
他把纸塞进了琴背的一道缝里。
琴是他唯一的东西。他一直抱着它。抱得久了,别人就不问了。不问的东西,最安全。
【本章末 · 五月初二 · 城东 · 教坊司 · 后门】
那天晚上,柳眉生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朵干花从香盒里取出来。
花已经被盒子里的香熏过,颜色更暗了。花瓣一碰就掉。
她把门板上那枚钉眼找出来。钉眼很小。
她把干花的花梗对准钉眼,插进去。
花挂在门上,挂着往下垂。
然后她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朵。
这一朵是新鲜的,白的。
她把这朵花,插在同一个门上,离干花两寸。
一干一鲜,两朵花并排挂在门板上。
小丫头从里面出来,看见这两朵花。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柳眉生把花理正。
“一朵是他给我的。”
“还有一朵呢?”
“还有一朵是我给他的。”
“他看得懂吗?”
“他看得懂。”柳眉生说,“用我的规矩跟我说话的人,一定看得懂。”